从灵隐寺回巡抚衙门的路上，尔泰和萧云没有说一句话。
马车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，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尔泰闭目靠在车壁上，脸色阴沉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，握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，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火。
萧云坐在他对面，垂着头，泪水早已风干，可心中的慌乱和愧疚，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，越收越紧。
她想解释，想说她和顾清晏什么都没有，想说她只是心软，想说她爱的只有他。可看着尔泰冰冷的脸，那些话，堵在喉咙里，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她知道，尔泰不信。从他撞见她和顾清晏在竹林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判了她的罪。
而她，也确实不无辜——她动心了，对顾清晏的温柔，对顾清晏的深情，她动心了。
马车驶入巡抚衙门，在二门前停下。尔泰率先下车，没有像往常那样扶她，甚至没有看她一眼，径直往里走。萧云咬了咬唇，自己下了车，跟在他身后。
进了内院，尔泰脚步不停，直接走向书房。萧云想跟进去，可书房的门在她面前“砰”地关上，差点撞到她的鼻子。
“尔泰……”她抬手想敲门，可手停在半空，又无力地垂下。
她知道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尔泰在气头上，听不进任何解释。她只能等，等他自己想通，等他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。
可这一等，就等到了深夜。
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，尔泰没有出来。萧云让丫鬟送了晚膳进去，可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出来。
她站在书房外，看着窗纸上那个僵直的背影，心如刀绞。
“夫人，”岁晚走过来，小心翼翼地劝道，“您也一天没吃东西了，多少用一点吧。二爷他……在气头上，您别跟他较劲，等气消了就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云点头，声音嘶哑，“把饭菜撤了吧，我不饿。”
她转身回了卧房，合衣躺在床上，睁着眼，看着帐顶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是尔泰冰冷的脸，一会儿是顾清晏温柔的眼，一会儿是竹林里那场不该有的会面，一会儿是尔泰转身离去时僵直的背影……
她到底做了什么？她明明爱的是尔泰，明明想和尔泰好好过日子，为什么会被顾清晏的温柔打动？为什么明知道不该，还是去了竹林？为什么明知道会伤害尔泰，还是听了顾清晏那些话？
“云儿，你知不知道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尔泰的声音忽然在床边响起。萧云一惊，慌忙坐起，见尔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，站在床边，正看着她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疲惫。
他换了身家常的墨色长衫，头发有些凌乱，眼下有浓重的乌青，显然这一日，他也不好过。
“尔泰，”萧云想下床，可尔泰按住了她的肩。
“坐着，别动。”他在床沿坐下，看着她，声音嘶哑，“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对顾清晏，到底有没有动心？”
萧云看着他眼中的期盼和恐惧，心中那点慌乱，忽然就平静了。她知道，她必须说实话。骗他，只会让裂痕更深。
“有。”她轻声说，泪水滑落，“尔泰，我对你发誓，我和他什么都没有。我没让他碰，没答应他任何事，甚至没对他说过一句逾矩的话。可是……我动心了。
因为他看透了我的不安，理解了我的坚韧，用那样卑微又深情的姿态，对我说那些话。尔泰，我不是圣人，我……控制不住。”
她闭上眼，等待预想中的暴怒，等待他的责骂，甚至等待他的惩罚。可等了许久，只等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尔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，“我就知道，你会动心。顾清晏那样的人，温柔，俊美，有才情，又用那样深情的姿态对你，哪个女子能不动心？云儿，我不怪你，真的。要怪，就怪我自己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哽咽：“怪我自己不够好，不够温柔，不够体贴。怪我只知道用强硬的方式爱你，囚禁你，伤害你，却学不会像他那样，温柔地对你，说那些好听的话。云儿，是我不好，是我……留不住你的心。”
“不是的！”萧云扑过去，紧紧抱住他，泪水汹涌而下，“尔泰，不是这样的！你很好，真的很好！你为我做了那么多，为我出生入死，为我舍弃一切。
是我不好，是我贪心，是我不知足……尔泰，你信我，我心里只有你，这辈子，下辈子，都只有你。
顾清晏再好，也只是个过客。你才是我要携手一生的人，你才是我唯一的归宿！”
尔泰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。他抬手，轻轻环住她的腰，将脸埋在她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云儿，你说的是真的吗？你真的……只爱我一个人？”
“真的。”萧云点头，捧起他的脸，看着他通红的眼眶，心中一痛，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，“尔泰，我发誓，从今往后，再也不见顾清晏，再也不提他，不想他。我的心里，眼里，都只有你一个人。你信我，好不好？”
尔泰看着她眼中的坚定，心中那点不安，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。他信萧云此刻的话是真心的，可顾清晏呢？那个男人，会用尽一切手段，得到萧云。而萧云，能抵抗多久？
“云儿，”他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自己脸上，声音低哑，“答应我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要离开我。如果你离开我，我会疯，会死。所以，求你，永远别离开我。”
两人相拥，在黑暗中静静依偎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对恩爱不疑的夫妻。
至于萧云的心……他只能相信，时间能治愈一切。
翌日一早，尔泰就去了前衙。
顾清晏在灵隐寺出现，还和萧云私下会面，这让他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点。顾清晏的伤还没好，就敢冒险露面，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有恃无恐，或者，有不得不露面的理由。
“莫离，”他坐在书案后，看着连夜整理出的卷宗，声音冰冷，“顾清晏在灵隐寺出现，定有蹊跷。
你带人去查，他昨日在寺里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做了什么。还有，他离开后去了哪里，现在藏在何处。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是！”莫离领命，却又犹豫，“二爷，若顾大人真是清莲会的‘莲主’，此次露面，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上钩？”
“不管是不是，都要查。”尔泰眼神一冷，“顾清晏必须除掉，越快越好。至于清莲会……只要顾清晏一死，那群乌合之众，不成气候。”
莫离不再多言，匆匆去了。尔泰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眉心。一夜未眠，加上心绪不宁，让他头疼欲裂。
可他不能休息，顾清晏的事，清莲会的案，江南这一摊子烂事，都等着他处置。
正想着，有衙役来报：“大人，知府衙门的师爷求见，说是奉顾大人之命，送来一封密信。”
尔泰眼神一凛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，自称姓李，是顾清晏从京城带来的师爷。他恭敬地呈上一封信，信是火漆封缄的，上面没有署名，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。
尔泰拆开信，信上只有一行字：
“今夜子时，西湖断桥，不见不散。顾清晏。”
信纸的右下角，盖着那枚莲花玉牌的印记。
尔泰盯着那行字，眼中寒光闪烁。顾清晏约他见面，还是在西湖断桥——这是挑衅，是示威，也是……陷阱。
“你家大人，还说了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大人只说，让下官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巡抚大人。其他的，什么都没说。”李师爷垂着眼，声音恭敬。
“知道了。”尔泰将信纸收起，“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，本官准时赴约。”
“是。”李师爷躬身告退。
书房里重归寂静。尔泰盯着那封信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顾清晏约他见面，是想摊牌，还是想谈判？或者，是布下了天罗地网，等着他自投罗网？
不管是什么，他都要去。顾清晏必须死，而杀他的机会，也许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