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回到巡抚衙门时，已近三更。
他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，盯着那本从顾清晏手中得来的名册，指尖在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缓缓划过。
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可能是一条人命，一场阴谋，一段肮脏的交易。
而顾清晏，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，竟能如此轻易地将这些“同党”的名单拱手相让，只为换取自己平安脱身。
无情，狠辣，又……极擅算计。
尔泰合上名册，闭了闭眼。顾清晏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
今夜断桥之约，看似是他占了上风，逼得顾清晏交出名单，远走他乡。可实际上，顾清晏毫发无损地离开了，还带走了萧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情愫。
而他，看似得到了清莲会的名单，可这名单是真是假，其中是否有诈，还需细细查证。
更重要的是，顾清晏那句“下官对夫人的心意，至死不渝”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上，拔不出，也化不掉。
顾清晏不会放弃萧云，哪怕离开杭州，哪怕远走他乡。那个男人会用尽一切手段，继续接近萧云，继续用他的温柔，一点点侵蚀她的心。
“莫离。”他扬声唤道。
莫离应声而入：“二爷。”
“顾清晏离开杭州了吗？”
“尚未。”莫离低声道，“据探子回报，顾清晏回了一趟知府衙门，收拾了行装，但并未连夜出城。
他包下了城南‘悦来客栈’的天字一号房，说要歇息一晚，明日一早再走。”
悦来客栈……尔泰眼神一冷。那客栈离巡抚衙门只隔两条街，站在客栈顶楼，甚至能看见巡抚衙门后园的玉兰树。
顾清晏是故意的，他在挑衅，在示威，在告诉他——我不会走远，我就在你看得见的地方，看着你，也看着……她。
“加派人手，盯紧悦来客栈。”尔泰声音冰冷，“顾清晏的一举一动，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去了哪里，都要一一回报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保护好夫人。从今日起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准她踏出衙门一步。若顾清晏有接近她的意图，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！”莫离领命，又犹豫道，“二爷，夫人那边……若问起，该如何说？”
尔泰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就说我最近公务繁忙，江南不太平，让她在府里好生歇着，别出门。”
他知道，这个借口很拙劣，萧云不会信。可除了将她锁在府里，他想不到别的办法，能确保顾清晏无法接近她。
他不能再冒险，不能再给顾清晏任何机会，动摇萧云的心。
翌日清晨，萧云醒来时，尔泰已不在身边。
她起身梳洗，想去书房找他，可刚走到院门口，就被两个侍卫拦住。
“夫人请留步。”侍卫躬身行礼，声音恭敬，可态度坚决，“大人有令，近日江南不太平，为保夫人安全，请夫人在府中歇息，勿要外出。”
萧云一愣：“我只是去书房找大人……”
“大人一早便去前衙处理公务了，不在书房。”侍卫依旧拦着，“夫人请回。”
萧云看着侍卫不容置疑的神情，心中涌起不安。
她想起昨夜尔泰归来时的沉默，想起他眼中的阴郁，想起他握着她手时冰凉的指尖……难道，顾清晏出事了？还是说，尔泰发现了什么？
她不再坚持，转身回了卧房。可心中那点不安，却像滚雪球般，越滚越大。她坐立难安，在屋里踱了几圈，终于还是忍不住，唤来岁晚。
“岁晚，你悄悄去前院打听打听，顾大人……是不是出事了？还有，尔泰今日为何要禁我的足？”
岁晚是她从京城带来的丫鬟，最是机灵忠心。闻言点头，悄声去了。约莫半个时辰后，她匆匆回来，脸色有些怪异。
“小姐，奴婢打听过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顾大人没事，听说今日一早就要离开杭州，去苏州赴任了。至于大人为何禁您的足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奴婢听前院的侍卫说，昨夜大人去了西湖断桥，好像是去见什么人。回来后就下令加派人手，守住院子，不准您出门。奴婢猜……是不是和顾大人有关？”
西湖断桥……去见顾清晏？
萧云心中一紧。尔泰昨夜去见顾清晏了？他们说了什么？做了什么？为什么尔泰回来后会如此反常，甚至要禁她的足？
难道……尔泰对顾清晏动手了？不，不会。顾清晏是朝廷命官，是今科探花，尔泰不会轻易动他。可若不是，又是什么？
她想起顾清晏在竹林里说的那些话，想起他眼中的深情和决绝，想起他说“下官要走了，江南已无下官容身之处”……一个可怕的猜测，浮上心头。
难道，尔泰逼走了顾清晏？用他的权势，用他的手段，逼得顾清晏不得不离开杭州？
“岁晚，”她抓住岁晚的手，指尖冰凉，“你去悦来客栈看看，顾大人……是不是真的走了。”
岁晚犹豫：“小姐，大人下令不准您出门，奴婢若去……”
“悄悄去，别让人发现。”萧云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簪，塞到她手里，“就说是我让你去替我买些胭脂水粉。快去快回，我等你消息。”
岁晚无奈，只得点头，匆匆去了。
萧云独自坐在屋里，心乱如麻。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消息——是希望顾清晏已经离开，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，还是希望他还没走，她还能再见他一面，问清楚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？
不，不该再见。她答应过尔泰，不再见顾清晏，不再想他。
可为什么，心会这么乱？为什么，一想到顾清晏可能已经离开，可能此生再不相见，心中会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？
“萧云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，强迫自己清醒，“你是尔泰的妻子，你的心里只能有他。顾清晏再好，也只是个过客，你不该想，也不能想。”
可心，从来不听理智的话。
岁晚回来时，已近午时。她脸色有些发白，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慌。
“小、小姐，”她压低声音，声音发颤，“顾大人……没走。他还在悦来客栈，天字一号房。奴婢假装去客栈找人，在楼下看见他了。
他站在窗前，正看着咱们衙门的方向，脸色很不好，肩上还缠着绷带……”
“他受伤了？”萧云心中一紧。
“看着像是旧伤，但还没好利索。”岁晚点头，又补充道，“而且，奴婢在客栈外，看见了好多生面孔，像是……巡抚衙门的人。他们把客栈围住了，不准人靠近。小姐，大人是不是……要抓顾大人？”
萧云脸色煞白。尔泰果然动手了。他派人围了悦来客栈，是要抓顾清晏？还是要……杀他？
不，她不能让尔泰杀人。顾清晏虽然有错，可罪不至死。而且，他是朝廷命官，是今科探花，尔泰若杀了他，朝廷不会善罢甘休，皇上也不会轻饶。
“岁晚，”她站起身，眼中是决绝的光，“我要去见顾大人。”
“小姐！”岁晚大惊，“您不能去！大人知道了，会……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萧云打断她，声音坚定，“我要问清楚，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。也要劝顾大人，尽快离开杭州，别再和夫君作对。岁晚，你帮我，我要出去。”
岁晚看着她眼中的坚定，知道劝不住。她咬了咬牙，点头：“好，奴婢帮您。可您要答应奴婢，快去快回，千万别让人发现。”
两人换了丫鬟的衣裳，岁晚又找来一块面纱，让萧云戴上。
然后，岁晚装作要出门采买，带着萧云，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。守门的侍卫认得岁晚，又见萧云低着头，戴着面纱，以为是岁晚带的帮手，便没多问，放行了。
一出衙门，萧云立刻加快脚步，往悦来客栈走去。岁晚跟在她身后，心中忐忑不安，可看着萧云坚定的背影，又不敢多言。
悦来客栈外果然有侍卫把守，可那些侍卫认得岁晚，知道她是巡抚夫人身边的丫鬟，见她来了，只当是夫人让她来办事，便没拦着，让她进去了。
萧云低着头，跟在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