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悦来客栈，又是怎么回到巡抚衙门的。
她像个没有魂魄的偶人，被岁晚搀扶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街上。
眼前的景物模糊成一片，耳边只剩下顾清晏那些话，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——
“下官是清莲会的‘莲主’。”
“林家三兄弟，是下官下令杀的。”
“下官这污浊的一生中，唯一干净的东西，就是对夫人的心意。”
不，不是真的。顾清晏那样温柔，那样清俊，那样用深情卑微的眼神看着她，怎么会是清莲会的“莲主”？怎么会是杀害林家三兄弟的凶手？怎么会是……那样肮脏邪恶的人？
可他的眼神，他的语气，他递过来的那本名册，还有他肩上渗血的绷带——昨夜在断桥，尔泰一定对他动了手。
可即便如此，他还是放过了他，甚至……用清莲会的名单，换他平安离开。
为什么？尔泰为什么要放过他？是因为顾清晏的威胁，还是因为……他手中握着的，不只是清莲会的名单，还有更可怕的，能威胁到尔泰，甚至威胁到整个福家的秘密？
不，不能再想了。萧云闭上眼，泪水无声滑落。她的世界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崩塌了。
她以为的温柔深情，是精心伪装的骗局。她以为的知己相惜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。她以为的两个男人的争斗，是两股黑暗势力的厮杀。
而她，被夹在中间，什么都不知道，还傻傻地以为，自己能化解恩怨，能劝说顾清晏离开，能……保全所有人。
多么可笑，多么天真。
“小姐，到了。”岁晚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。
萧云抬眼，看着眼前熟悉的朱红大门，和门口肃立的侍卫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。
她不想进去，不想面对尔泰，不想让他看见她这副崩溃狼狈的样子，更不想……让他知道，她去见了顾清晏，知道了那些肮脏的秘密。
可她无处可去。这巡抚衙门，是她的家，也是她的囚笼。而她唯一的归宿，那个她深爱，也深爱她的男人，此刻就在里面，等着她。
不，也许不是等着她，而是……等着审问她。
“小姐，”岁晚见她站着不动，担忧地低声唤道，“您怎么了？是不是不舒服？要不要请大夫？”
“不用。”萧云摇头，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抬手，擦干脸上的泪痕，又理了理微乱的鬓发，然后，挺直脊背，一步一步，走进那扇朱红大门。
该面对的，总要面对。
尔泰在书房。
他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着那本从顾清晏手中得来的名册，手里拿着一支朱笔，正在上面圈圈点点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，看见萧云走进来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回来了？”他声音平静，可那平静下是冰冷的暗流。
“嗯。”萧云点头，走到他面前，垂着眼，不敢看他。
“去哪儿了？”尔泰放下笔，看着她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萧云心尖一颤，指尖冰凉。她知道，尔泰已经知道了。那些守在外面的侍卫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，她的一举一动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“悦来客栈。”她低声承认，声音嘶哑，“我去见了顾清晏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尔泰声音依旧平静，可握着朱笔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想问他，昨夜在断桥，你们说了什么。”萧云闭上眼，泪水又涌了上来，“我想劝他离开杭州，别再……和你作对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尔泰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抬起她的下巴，逼她看着自己，“他告诉你什么了？
告诉你他是清莲会的‘莲主’？告诉你林家三兄弟是他杀的？告诉你他手上沾了多少血，做了多少肮脏的事？”
萧云看着他眼中的冰冷和嘲讽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，彻底粉碎。
尔泰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顾清晏的身份，知道清莲会的真相，甚至知道……顾清晏对她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早就知道？”她哽咽，泪水滑落，“你早就知道他是清莲会的‘莲主’，早就知道他做的那些事，可你还是放他走了？为什么？尔泰，你告诉我，为什么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尔泰笑了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因为他在威胁我，用你的安危，用整个江南的清平，威胁我。
他说，若我动他，他就让清莲会的人，对你下手，对整个江南的百姓下手。
云儿，你说，我该怎么做？杀了他，让你陷入危险，让江南血流成河？还是放他走，用清莲会的名单，换你平安，换江南太平？”
他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看着她流泪的脸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：“云儿，我知道，你怪我，恨我。
可我没有选择。顾清晏是个疯子，为了得到你，他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我只能放他走，只能等，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，等我抓住足够的证据，将他，连同整个清莲会，一网打尽。”
萧云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无奈，心中的愤怒和失望，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。
她懂了，全都懂了。尔泰不是不想杀顾清晏，是不能杀。顾清晏握着太多的筹码，有清莲会的势力，有江南士林的人脉，甚至……有她这个软肋。
“所以，你就看着他继续作恶？”她哭着问，“看着他继续害人，继续用那些肮脏的手段，祸害江南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尔泰嘶声，眼中是疯狂的挣扎，“云儿，我是江南巡抚，我要对江南的百姓负责。杀了顾清晏容易，可清莲会的余孽怎么办？
那些被他收买的官员怎么办？那些被他控制的势力怎么办？江南会乱，会血流成河！
到那时，死的就不止是林家三兄弟，不止是那些失踪的书生，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！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哽咽：“云儿，我承认，我自私。我放他走，不只为了江南，也为了你。我不能让你有危险，一丝一毫都不能。
所以，我只能忍，只能等，只能看着他在我眼皮底下嚣张，看着他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你，看着你……为他动心。”
最后那句话，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萧云心里。她看着尔泰眼中的绝望和自嘲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像个罪人。
是她给了顾清晏希望，是她让尔泰陷入两难，是她……将这两个男人，都拖进了痛苦的深渊。
“尔泰，”她走上前，轻轻抱住他，将脸贴在他胸前，泪水打湿他的衣襟，“对不起，是我不好。我不该去见他，不该对他动心，不该……让你这么痛苦。
我答应你，从今往后，我再也不见他，再也不提他，不想他。我会忘了他，忘了他说的那些话，忘了他做的那些事。我只爱你，只信你，只跟着你。你信我，好不好？”
尔泰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。他抬手，环住她的腰，将脸埋在她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云儿，你说的是真的吗？你真的……能忘了他？”
“能。”萧云点头，声音坚定，“尔泰，给我时间。我会忘了他。”
两人相拥，在书房里静静站着。窗外的阳光洒进来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对恩爱不疑的夫妻。
可萧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她对顾清晏的心动，对顾清晏的失望，对尔泰的愧疚，对江南这潭浑水的恐惧……像一道道裂痕，横亘在她心上，再也无法修补。
而她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将这些裂痕，深深埋藏，假装一切从未发生。
假装她还是那个深爱尔泰的萧云，假装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巡抚夫人，假装江南依旧太平，假装顾清晏……从未出现过。
是夜，下起了雨。
雨很大，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，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。
萧云睡得很不安稳，梦中反复出现顾清晏的脸——一会儿是温柔深情的，一会儿是狰狞疯狂的，一会儿是苍白脆弱的，一会儿是冰冷邪恶的。
“夫人，您逃不掉的。”
“下官对夫人的心意，至死不渝。”
“下官是清莲会的‘莲主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