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隐寺大雄宝殿前的广场，已被布置成一场盛大婚礼的现场。
红毯铺地，从殿前高台一直延伸到广场入口。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宾客席位，此刻已坐满了江南各州府有头有脸的官员、富商、名流。
人人衣冠楚楚，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，互相寒暄交谈，可眼神闪烁间，难掩窥探、揣测，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、脂粉味，以及寺庙特有的香火气息，混合成一种奇异而浮躁的氛围。
高台之上，佛像庄严肃穆，俯视着下方这喧闹凡尘。
佛像前，设了香案，铺着明黄桌围，上置龙凤喜烛、瓜果三牲。一身簇新绯色官袍的顾清晏，早已立在香案一侧。
他今日格外精神，玉冠束发，面如冠玉，嘴角噙着温和得体的笑意，正与几位身份最高的宾客寒暄，举止从容，气度雍容，俨然已是江南之主的姿态。
只是那眼底深处，偶尔掠过的一丝炽热与势在必得，暴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。
吉时将至。
广场入口处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所有人的目光，不约而同地投了过去。
八名身着红衣的健妇，抬着一顶装饰着繁复金线刺绣、缀满珍珠璎珞的华丽步辇，缓缓步入广场。
步辇四周垂着轻纱，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凤冠霞帔的红色身影。
乐声骤然高亢，笙箫齐鸣，锣鼓喧天。宾客们纷纷起身，伸长脖子张望。
顾清晏脸上的笑意加深，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狂喜和痴迷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迈步走向高台边缘，亲自迎了下去。
步辇在红毯中央停下。阿阮上前，轻轻掀开步辇的纱帘。
萧云的身影，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一袭如火嫁衣，绣着振翅欲飞的金凤，在阳光下流光溢彩，几乎灼伤人眼。
赤金点翠的凤冠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，遮住了她大半面容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、涂抹了鲜红口脂的下巴，和那紧紧抿着的、没有一丝弧度的唇线。
她身姿挺直，甚至显得有些僵硬，被阿阮和另一个仆妇搀扶着，一步步，踏上红毯，走向高台，走向那个站在高台之上、微笑着等待她的男人。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只有乐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奏响，衬得这寂静更加诡异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一身红衣、却仿佛行走在冰雪中的女子。
她身上没有新嫁娘应有的娇羞、喜悦，甚至没有恐惧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平静，和一种令人心悸的、仿佛与周遭一切喜庆格格不入的疏离感。
那身华丽的嫁衣穿在她身上，不像喜庆的装饰，倒像沉重的枷锁，鲜艳的裹尸布。
顾清晏却似乎对她的“平静”很满意。在他看来，这是萧云“认命”的表现，是他“柔情”和“权势”双重作用下的结果。他伸出手，想要握住萧云冰凉的手。
萧云的手，几不可察地，微微往后缩了一下。虽然最终仍被顾清晏握住，可那细微的抗拒，和指尖传来的、死人般的冰凉，还是让顾清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，但很快被他脸上的笑意掩盖。
“夫人，”他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，“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，笑一笑。
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，我顾清晏的夫人，是何等风华。”
萧云没有回应，也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，穿透珍珠流苏，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，眼神空洞，仿佛灵魂早已抽离，留在这里的，只是一具精心装扮过的、会行走的躯壳。
顾清晏不再多言，牵着她，转身面向高台上的香案和佛像。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：
“吉时已到——新人行礼——”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顾清晏率先转身，对着殿外天空，躬身一拜。动作标准，气度凛然。
萧云被他牵着，也缓缓转身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僵硬，像一尊被丝线操控的木偶。在弯腰的瞬间，珍珠流苏晃动，露出她小半张脸。
阳光刺眼，她微微眯了眯眼，目光似乎无意识地，扫过了广场边缘，那些拥挤的、面目模糊的宾客，和更远处，持刀肃立的侍卫人群。
没有，没有那张熟悉的脸。尔泰……你真的来了吗？还是……这一切，终究只是我绝望中的幻梦？
心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窒息般的痛楚和更深沉的绝望，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但她脸上，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那扶着阿阮手臂的手指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阿阮的皮肉，留下月牙形的印记。
阿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却没有动弹，依旧稳稳地扶着她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高堂之位空悬，只设了香案。顾清晏对着香案，再次躬身。
萧云跟着拜下。凤冠沉重，压得她脖颈生疼，眼前阵阵发黑。胃里翻江倒海，昨晚未进粒米，今晨又被强行灌下参汤，此刻只觉得恶心欲呕。她咬紧牙关，死死忍住。
快了，就快结束了。无论尔泰来不来，无论结局如何，这场闹剧，就快结束了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顾清晏转过身，面向萧云。他脸上带着温柔得近乎完美的笑意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和满足。
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红妆、即将彻底属于他的女子，缓缓地，弯下了腰。
萧云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。宾客们面面相觑，乐声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。
顾清晏弯下的腰顿在半空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。他直起身，看着萧云，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带上了寒意：“夫人？”
萧云终于缓缓抬起头，珍珠流苏后那双空洞的眼睛，对上了顾清晏的视线。
那眼神，平静得可怕，没有恨，没有怨，甚至没有焦距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，倒映着顾清晏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。
然后，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，在顾清晏骤缩的瞳孔里，她缓缓地，扯开了嘴角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。嘴角扬起的弧度僵硬而诡异，眼中没有丝毫暖意，只有一片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嘲讽。
她看着顾清晏，用嘶哑的、却清晰得足以让高台附近几人听到的声音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顾清晏，你听好了。”
“我萧云，今日站在这里，不是要嫁你。”
“我是来……送你下地狱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一直掩在宽大嫁衣袖中的左手，猛地抬起！一道森冷的寒光，自她袖中疾射而出，直奔顾清晏的咽喉！
那是一支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金簪！她不知何时藏在了袖中，或许是在梳妆时，或许更早！
此刻，这枚本该装饰她云鬓的饰物，成了她手中最决绝、也最绝望的武器！
“大人小心！”近处的侍卫和宾客惊呼出声！
顾清晏脸色剧变，但他毕竟武功不弱，反应极快，在寒光及体的瞬间，猛地侧身闪避！同时右手如电，狠狠抓向萧云持簪的手腕！
“嗤啦——”
金簪擦着顾清晏的颈侧划过，带起一串血珠，在他绯色的官袍领口，添上了一道刺目的红痕。
而顾清晏的手，也死死扣住了萧云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！
“你找死！”顾清晏眼中的温柔假面彻底碎裂，只剩下暴怒和狰狞的杀意！他猛地将萧云拽向自己，另一只手高高扬起，眼看就要一掌劈下！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！
“顾清晏！放开她！”
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，猛然在广场边缘炸响！
那声音嘶哑，暴戾，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恨意和疯狂，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乐声和喧哗！
一道灰色的身影，如同鬼魅，又如同一柄出鞘的、染血的利剑，以惊人的速度，冲破外围侍卫仓促组成的防线，带着一往无前、同归于尽的气势，朝着高台之上，疾扑而来！
斯尔泰！
他终于来了！没有易容，没有伪装，就那么一身粗布短打，满脸风尘和血污，眼中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，不顾一切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