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林镇镇衙的后院，有一间临时充作牢房的地窖，阴暗潮湿，空气浑浊，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，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。
昨夜在土地庙抓获的虬髯汉子，就被捆了手脚，堵着嘴，扔在角落的稻草堆上。
颈间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，但脸色依旧惨白，此刻正半睁着眼，眼神阴鸷地盯着地窖入口的方向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尔泰推开沉重的木门，走了进去。莫离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盏油灯，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地窖的黑暗，也照亮了汉子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和警惕的眼神。
“方县令，你在外面守着，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尔泰对跟在后面的方县令吩咐道。
“是，是，下官明白。”方县令连忙应下，退了出去，紧紧关上了门。
地窖里只剩下尔泰、莫离，和那个被缚的汉子。
尔泰走到汉子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块在土地庙找到的黑沉木牌，举到油灯下。
木牌上那只抓着扭曲铜钱的手的符号，在跳动的火光中，更显诡异。
汉子的目光落在木牌上，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，但依旧紧抿着嘴唇，一声不吭。
“这东西，是你的。”尔泰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，“昨夜在土地庙，你身上掉出来的。这上面的符号，代表什么？‘抓钱鬼手’？还是别的什么邪教信物？”
汉子别开脸，依旧沉默。
“你不说，也没关系。”尔泰将木牌收起，又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，打开，露出里面的断麻绳、褪色红头绳和符纸。“这几样东西，也是在土地庙找到的，就在神像后面。绳子上的血，是谁的？
这红头绳，可是镇上失踪女童小丫之物？这些符纸，又是做什么用的？画符之人，在哪里？”
尔泰每问一句，汉子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，但他像块石头，咬死了不开口。
“你昨夜在土地庙，想对那个哑童做什么？挖好的坑，是给他准备的吗？”尔泰的声音渐渐转冷，带着冰碴，“柳林镇失踪的三个孩童，栓子，小丫，铁头，是不是都遭了你们的毒手？你们一共有多少人？目的是什么？说！”
最后一声“说”，如同惊雷在地窖中炸响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那汉子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看向尔泰，眼中凶光闪烁，可对上尔泰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寒光凛冽的眼睛时，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
这个男人，和他以前遇到的任何官员都不一样。那眼神，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但他依旧梗着脖子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是被堵住的野兽在低吼，却依旧不吐一字。
“看来，你是打定主意不说了。”尔泰点了点头，脸上没有任何怒色，反而扯出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笑意。他后退一步，对莫离道：“把他嘴里的布拿出来。”
莫离上前，扯掉了汉子口中的破布。
汉子大口喘着气，眼神凶狠地瞪着尔泰，嘶声道：“要杀要剐，给个痛快！老子什么都不知道！”
“杀你？太便宜了。”尔泰淡淡道，目光落在他脖颈包扎的布条上，“你颈上这道伤，是那孩子挣扎时，用你身上藏的利器划伤的吧？
伤口不深，但若是再偏半分，割断了喉管，你现在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。那孩子，救了你一命。”
汉子脸色变了变，显然被说中了。
“你不说，我也有办法知道。”尔泰缓缓道，“那个哑童，本官已让大夫诊治，他虽不能言，但能听，能看。
昨夜在土地庙发生了什么，他比谁都清楚。你说，若本官将他带来，与你对质，他会如何指认你？是说你意图加害，还是说……你是受人指使，另有同谋？”
汉子眼神闪烁，显然在权衡。
“还有，这木牌，这符纸，”尔泰继续施加压力，“既然你不认得，本官就将其公之于众，让柳林镇，乃至整个钱塘县的百姓都看看，这上面画的是什么妖魔鬼怪！
到那时，你以为你的同伙，还能藏得住吗？他们会来救你，还是……杀你灭口？”
最后四个字，像淬了毒的针，狠狠扎进汉子心里。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和挣扎。他不是不怕死，但他更怕……生不如死，或者被自己人灭口。
“你们抓孩子……到底想干什么？”尔泰俯身，逼近他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更迫人，“不是为财，不是为仇。是祭祀？是练邪术？还是……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？”
汉子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尔泰，仿佛没料到他竟能猜到这一步。他嘴唇哆嗦着，眼中恐惧和动摇的神色更浓。
“说！”尔泰猛地提高声音，目光如电，“说出你的同伙，说出你们的目的，说出孩子们的下落！本官可以答应你，饶你一命，从轻发落！
否则，本官有一万种方法，让你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！让你尝尝，比那些孩子……痛苦百倍的滋味！”
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汉子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。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跳动，映出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剧烈挣扎的神色。
良久，就在尔泰以为他要继续顽抗到底时，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，像是终于崩溃了防线，嘶哑地、带着哭腔开口：“我……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
“是……是‘鬼手娘娘’……她要童男童女的心头血……和生辰八字……做法……做法续命……”
鬼手娘娘？心头血？做法续命？
尔泰和莫离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寒意。果然是邪教作祟！
“鬼手娘娘是谁？现在何处？你们有多少人？其他孩子在哪里？”尔泰急声追问。
“娘娘……娘娘就在镇子北面……荒废的……蚕神庙地下……有地宫……”汉子喘息着，断断续续道，“除了我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三个人……一个‘符师’，一个‘力士’，一个……是镇上的……王、王货郎……负责……物色和传递消息……”
王货郎？就是那个声称见过栓子、后来又失踪的货郎？
“孩子们呢？还活着吗？”尔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铁头……铁头被取了心头血……扔、扔乱葬岗了……栓子和小丫……还、还关在地宫……等……等下一个合适时辰……”汉子说到后面，声音越来越低，充满了恐惧。
栓子和小丫还活着！尔泰心中一震，随即是巨大的愤怒和急切。下一个合适时辰？是什么时候？
“下一个时辰是什么时候？地宫入口在哪里？里面有多少守卫？说清楚！”尔泰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，厉声喝问。
“明晚……子时……是、是娘娘说的……最好的时辰……”汉子被勒得脸色发紫，艰难地说道，“地宫入口……在、在蚕神庙后院……枯井里……有、有机关……平时只有符师和力士守着……王货郎在镇上……打探……”
“蚕神庙……”尔泰松开手，眼中寒光爆射。他记得那个地方，在镇子最北面的荒坡上，早已破败不堪，香火断绝多年，没想到竟成了邪教巢穴！
“莫离！”尔泰转身，语速极快，“立刻召集所有人手，暗中包围蚕神庙，不得打草惊蛇！方县令！”
“下官在！”方县令一直守在门外，听到动静推门进来。
“你立刻带可靠人手，去镇西土地庙附近，以及镇内各处，秘密搜寻那个失踪的王货郎！找到后立刻拿下！
还有，加强镇子巡逻，尤其是失踪孩童家附近，防止他们狗急跳墙！”尔泰快速下令。
“是！下官遵命！”方县令也知道事态严重，连忙应下，匆匆去了。
“二爷，这个……”莫离看向地上的汉子。
“先关着，留两个人看着，别让他死了。”尔泰冷冷看了那汉子一眼，“等破了地宫，救出孩子，再一并处置！”
“是！”
地窖里重归寂静，只有那汉子瘫软在稻草堆上，发出绝望的喘息。
尔泰站在地窖中央，胸口因为激动和愤怒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