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踪男童栓子的家，是镇东头一间临街的豆腐坊。铺面不大，门板紧闭，上面贴着的褪色门神在秋风中瑟瑟作响，更添凄凉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酸败的豆腥味，混杂着灰尘的气息，显然已有些时日没有开张做营生了。
方县令上前敲了敲门，许久，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和一个妇人嘶哑颤抖的声音：“谁、谁啊？”
“官府查案，开门。”方县令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门闩抽动，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张憔悴浮肿、布满泪痕的妇人脸庞探了出来，看到门外一群穿着官服、佩着刀的人，吓得浑身一抖，下意识就要关门。
“李大嫂，莫怕，是抚台大人亲自来查栓子失踪的案子了。”方县令连忙抵住门，温言道。
“抚、抚台大人？”妇人茫然地重复，目光落在尔泰身上。
尔泰没有穿官服，但那通身的气度和冷峻的眼神，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，却也燃起一丝微弱的、近乎绝望的希望。
她松开手，退后一步，将门完全打开，自己则畏缩地靠在门框边，低着头，不敢再看。
尔泰迈步走进豆腐坊。里面光线昏暗，陈设简陋，到处蒙着一层薄灰。做豆腐的石磨、大锅、木架都闲置着，角落里堆着些发黑的豆渣。空气中那股酸败味更浓了。
一个同样面容枯槁、眼神呆滞的中年男人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，无意识地转动着，发出单调沉闷的“咚、咚”声，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，仿佛灵魂早已随儿子一起消失了。
“栓子失踪前，可有什么异常？比如，说过什么特别的话？见过什么生人？或者，你们家中，最近可曾与什么人结怨？”
尔泰没有落座，就站在铺子中央，目光扫过这对失魂落魄的夫妻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悲伤的力度。
妇人闻言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，她用袖子胡乱抹着，抽泣道：“没、没有啊……栓子那孩子懂事，平时就在家帮忙，要不就去柳林边挖点野菜，捡点柴火……从没听他说过什么特别的。家里就是做豆腐卖豆腐的，能跟谁结怨啊……”
“他那天出门，穿的什么衣服？带了什么东西？可有人看见他往柳林那边去？”尔泰继续问。
“就、就是平常那身灰布褂子，打了补丁的。带了把小铲子和一个竹篮，说去挖荠菜。”
李大嫂回忆着，眼泪流得更凶，“有人看见的，镇西头的王货郎，那天晌午后从柳林那边回来，说看见栓子在林边低着头找东西呢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了。”
“王货郎？”尔泰看向方县令。
方县令忙道：“问过了，王货郎确实说见过栓子，就在柳林东头那片野地里，那时大概未时三刻左右。之后再无其他目击。”
“栓子平时挖野菜，通常去柳林哪一片？可会走远？比如，靠近乱葬岗那边？”尔泰追问。
李大嫂猛地摇头，脸上露出惊恐：“不会不会！栓子胆子小，我们平时都不让他往乱葬岗那边去，他也不敢的！最多就在林边转转……”
“那几日，镇上可来过什么生面孔？或者，有没有什么你觉得……不太对劲的事情发生？任何小事都可以说。”尔泰放缓了语气。
李大嫂皱着眉，努力回想，旁边的李大哥依旧痴痴地玩着拨浪鼓。半晌，她不确定地低声道：“好像……好像栓子失踪前两三天，有个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老货郎，在镇上转了几天，看着面生。
他还来我们铺子前问过路，说话口音有点怪，不像本地人。不过……这也不算什么吧？走街串巷的货郎，常有的事。”
“那货郎长什么样？多大年纪？口音像哪里人？”尔泰立刻追问，眼中精光一闪。
“就……普通样貌，黑瘦，四十来岁吧，留着两撇小胡子。口音……我也说不上来，有点硬，不像我们这边软绵绵的调子。”李大嫂努力描述着。
尔泰看向莫离，莫离会意，立刻低声对方县令吩咐了几句，方县令点头，匆匆出去安排人手查问这个“老货郎”了。
“栓子平时，可有什么要好的玩伴？”尔泰将话题转回孩童本身。
“有，跟镇西头铁头，还有前街的小丫，常在一块玩。可是……可是铁头和小丫也……”
李大嫂说到这里，再也忍不住，捂着脸痛哭失声，“我的栓子啊……你到底在哪儿啊……是娘没看好你啊……”
旁边的李大哥听到哭声，手里的拨浪鼓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他也终于有了反应，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痛哭的妻子，又看看尔泰等人，嘴唇哆嗦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有浑浊的眼泪，顺着干裂的脸颊默默流淌。
满室悲声，令人窒息。
尔泰看着这对痛失爱子、濒临崩溃的夫妻，心中那根名为“职责”和“愤怒”的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三条鲜活的小生命，三个破碎的家庭。这不仅仅是失踪案，这是一场针对无辜孩童、摧毁整个小镇安宁的、冷酷而精准的猎杀。
他没有再问下去，知道问不出更多了。示意方县令留下些安抚的银钱，又对李大嫂沉声道：“你们放心，本官既已亲至，必会查个水落石出，将孩子……找回来。”
是“找回来”，而不是“救回来”。因为他清楚，铁头可能已经遇害，栓子和小丫，生死未卜。但他必须给这些绝望的父母，哪怕是一点点虚幻的希望。
离开豆腐坊，秋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。尔泰站在寂静的街道上，看着两旁紧闭的门户和偶尔从窗后窥探的、惊惧的眼睛，心中的寒意更甚。
“莫离，”他低声道，“你怎么看那个货郎？”
“出现时间吻合，生面孔，口音有异，是条线索。但若真是他作案，未免太过显眼。”莫离分析道，“属下更在意的是，三个孩童失踪，现场皆无痕迹，这绝非一人临时起意能做到。
要么是团伙作案，分工明确，手法老练；要么……凶手对柳林镇极为熟悉，且心思缜密，计划周详。”
“熟悉……”尔泰咀嚼着这个词，目光投向镇子深处，“方县令说，柳林镇民风淳朴，少有外贼。若真是熟人所为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莫离明白他的意思。如果是镇子里的人干的，那这平静水面下的黑暗，就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了。
“去另外两家看看。”尔泰迈步向前。
小丫的家在镇中主街，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。铁头的家则在镇西，靠近土地庙，父母是佃户，家境更为贫寒。两家的情形，与栓子家大同小异，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恐惧之中，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。
小丫失踪时就在家门口，却无人目睹；铁头在土地庙附近失踪，只留下一个背篓。
一圈走下来，除了那个可疑的货郎，以及笼罩全镇的诡异死寂和恐惧，依旧迷雾重重。
“方县令，”尔泰站在镇中空旷的十字路口，看着西沉的落日将天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，“那个货郎，务必找到。
另外，派人去查查镇上最近半年，可有其他异常事件，比如……有没有人突然暴富，或是行为反常，或是与孩童有过冲突纠纷。
还有，镇上的土地庙、祠堂、废弃屋舍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，暗中搜一遍。”
“是，下官立刻去办！”方县令连连应诺。
“莫离，你带几个人，今晚暗中盯着镇子的几个出入口，还有那三家失踪孩童的住处附近。若有异常，立刻来报。”尔泰吩咐道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
夜色，很快笼罩了柳林镇。与昨夜不同，今夜的镇子，连零星的灯火都少见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，仿佛在躲避什么无形的灾厄。
只有风声呜咽，穿过空荡的街道，卷起落叶和沙尘，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声响。
尔泰被方县令安排在镇衙后院一间相对干净的厢房暂住。他毫无睡意，坐在窗边，就着一盏油灯，再次翻看那几份薄薄的卷宗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很长，孤独而凝定。
胸口旧伤隐隐作痛，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