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，透过茜纱窗，滤成一片朦胧而惨淡的白，落在拔步床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，映出窗棂雕花细碎的影子，也映出床边脚踏上，那个一动不动、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的、憔悴的身影。
尔泰就坐在那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身上依旧穿着昨日的常服，皱巴巴的，沾染着书房里清冷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他自己的、混合着药味的苦涩气息。
这个姿势，已经不知多久。目光沉沉地落在床上，落在萧云的脸上，专注得近乎贪婪，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梦境般的屏息。
萧云侧躺着，面向床内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散在枕上、如同泼墨般蜿蜒的乌发。
她的眼睫安静地覆着，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，呼吸清浅均匀，似乎还在沉睡。
可尔泰知道，她早就醒了。在她睫毛第一次几不可察地颤动，在她搁在锦被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的瞬间，他就知道。
她只是不愿睁开眼，不愿面对这晨光，面对他，面对……这不得不继续下去的人生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，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雀啁啾，清脆，却显得这室内愈发死寂。
萧云的眼睫，终于再次颤动了几下，然后，极其缓慢地，掀开了。
那双眼睛，依旧是尔泰记忆中的模样，形状优美，眸色清亮。
可此刻，里面却空荡荡的，没有初醒的朦胧，没有痛苦，没有哀伤，甚至没有焦距。
像两口被抽干了泉水的深井，只剩下一片干涸的、反射不出任何光亮的漆黑。
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，没有看尔泰，也没有看任何东西，只是那么“看”着，仿佛灵魂已从这具躯壳里抽离，去了一个无人能抵达的、永恒的荒芜之地。
尔泰的心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，尖锐的痛楚瞬间弥漫开来。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，只是微微倾身，声音放得极轻，极柔，仿佛怕惊飞枝头最脆弱的霜花：“云儿，醒了？感觉怎么样？可要喝水？”
萧云的眼珠，极其缓慢地，转动了一下，终于，那空洞的目光，落在了尔泰脸上。
她的眼神依旧没有波澜，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、陌生的物品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。
她看了他几息，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极其轻微地，摇了摇头。
不是不渴。是“不必”。
尔泰喉咙发紧，却仍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、安抚般的笑意，尽管那笑意僵硬而疲惫：“胡太医说，你醒来后要多喝水，润润喉，对身子好。
我让人温着蜜水，一直备着。”说着，他转身，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温热的甜白瓷小盅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里面浅琥珀色的蜜水，试了试温度，然后舀起一勺，送到她唇边。
萧云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勺子上，又缓缓移开，重新看向虚无。她没有再摇头，却也没有张口。
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，任由那勺温热的蜜水，泛着甜腻诱人的光泽，停在唇边。
僵持。无声的，却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尔泰举着勺子的手，稳如磐石，可手背上微微暴起的青筋，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濒临失控的恐慌。他知道，
她又在抗拒。抗拒他的靠近，抗拒他的照顾，抗拒……这“生”所需的一切。
“就一口，好不好？”他声音更低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卑微的恳求，“就当……是帮我。我守了一夜，就想着你能喝口水，心里才踏实些。”
这话说得毫无道理，甚至有些胡搅蛮缠。可他知道，或许只有这样，才能让她那冰冷沉寂的心，产生一丝极微小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——哪怕只是对他这笨拙“威胁”的、一丝极淡的无奈。
萧云空洞的眼神，似乎几不可察地，闪烁了一下。
极其细微，快得像是错觉。然后，在尔泰几乎要绝望地放弃时，她终于，极其缓慢地，张开了干裂的唇。
尔泰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楚！
他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勺蜜水送入她口中，看着她喉间微微滑动，将那点微薄的甘甜咽下。
一勺，两勺，三勺……她喝得很慢，很机械，眼睛依旧望着虚空，没有任何享受或不适的表情，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任务。
可对尔泰来说，这已是莫大的恩赐，是他黑暗世界里，骤然亮起的一颗微弱的星。
小半盅蜜水下肚，萧云再次闭上眼，偏过头，将脸更深地埋进锦枕，只留给尔泰一个拒绝继续交流的、沉默的背影。
尔泰没有再勉强。他轻轻放下瓷盅，用布巾拭了拭她唇角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。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坐回脚踏上，目光依旧落在她单薄倔强的背影上，只是那目光深处，翻涌着更加复杂深沉的情绪。
“再睡会儿吧，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“我就在这儿，不走。”
回应他的，只有她清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，和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、属于尘世的、却仿佛与他们全然无关的声响。
辰时三刻，尔泰终于被陈伯和胡太医连劝带“逼”地，请出了内室，来到书房处理积压的政务。
书案上，公文堆叠如山。有关清莲会余孽清查的后续，有各州府呈报的秋税收缴、漕运疏通、河道修缮等寻常事务，也有几份新的加急文书——邻省协查私盐贩运的请求，沿海卫所呈报倭寇小股骚扰的军情，以及……来自京城吏部的例行考绩文书和几封同僚或座师的私人信件。
尔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强迫自己从内室那令人心碎的寂静中抽离，将注意力投注到这些冰冷的文字和繁杂的事务上。
他是江南巡抚，是这千里疆域的主官，肩头压着百万生民的生计安危，容不得他有片刻沉溺于个人悲喜。
他先批阅了几份紧要的军情和协查文书，批示果断，条理清晰，依旧是那个在政务上雷厉风行、眼光独到的封疆大吏。
只是那执笔的手指，因长时间的紧握和心力交瘁，微微有些颤抖，落笔的力道也透着一股虚浮。
批完紧要文书，他拿起那几封私信。其中一封，来自他在京中的一位老友，信中提到朝中近来因江南巡抚“死而复生”、顾清晏伏诛、邪教案发等一连串变故，暗流涌动。
有御史借机弹劾他“治下不严，致有妖邪横行、稚子罹难”，亦有为其陈情辩白、称其“临危受命，铲奸除恶，功在社稷”的声音。皇帝似乎尚未明确表态，但私下对江南局势“甚为关切”。
尔泰看着信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中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。庙堂之高，江湖之远，永远不缺揣测、攻讦与算计。
他如今所求，早已非权位名声，只是江南安稳，只是……内室之人，能有一线生机。至于那些攻讦，他懒得理会，也无力分心。
放下信，他正欲拿起下一份公文，书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进来。”
莫离推门而入，神色凝重，手中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线报。“二爷，黑风岭那边有消息了。我们派进去的兄弟，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涧里，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将一张粗糙的、用炭笔简单描绘的舆图，和一块用布包着的、黑乎乎的东西放在书案上。
尔泰展开舆图，上面用简易符号标出了一条深入黑风岭腹地的路径，终点处画了一个圈，旁边标注“疑为巢穴，守卫森严，有异响”。
他又打开那块布包，里面是一小截烧焦的、带着奇异腥味的骨头，看形状，像是……人的指骨！骨头表面，还用极细的刀刻着一个微缩的、扭曲的鬼手图案！
尔泰瞳孔骤缩！鬼手娘娘果然逃回了老巢！而且，看这骨头的新鲜程度和雕刻痕迹，那巢穴里，恐怕正在进行着某种邪恶的仪式或炼制！
“发现骨头的兄弟说，那山涧入口极为隐蔽，被藤蔓和幻阵遮掩，他们也是偶然发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