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，万籁俱寂。巡抚衙门的内室，只余床角一盏纱灯，晕开一圈昏黄朦胧的光，勉强勾勒出拔步床繁复的轮廓，和床上人单薄侧卧的身影。
炭火燃尽，寒意从地底、从门窗缝隙无声渗透，室内清冷如霜。
萧云侧躺着，面向墙壁，锦被拉得很高，几乎掩住口鼻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光滑的额头和散在枕上、毫无生气的乌发。
睁着眼，目光落在咫尺之遥、绘着岁寒三友的墙纸上，眼神空洞，没有焦距。
白日里在哑童厢房那片刻的、奇异的触动，像投入深潭的一粒极细小的沙，早已沉入意识底层那片冰冷死寂的黑暗，未能激起任何持续的回响。
轻微的脚步声，在门外响起，停顿片刻，然后，门被极轻地推开。
不用回头，她也知道是谁。那脚步声，带着刻意放轻的、却依然能被她捕捉到的沉重与疲惫；
那呼吸声，压抑着，带着伤后未愈的、不易察觉的微喘。还有那随之弥漫开的、混合着清苦药味、冰冷夜露和一丝独属于他的、无法言喻的气息。
尔泰走了进来。他没有立刻靠近，只是站在门口昏暗的光影里，静静地看着床上那蜷缩的、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缩进墙壁里的背影。
他的目光，如同有实质的重量，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，带着一种能穿透锦被和衣衫的、滚烫的痛楚与无尽的眷恋。
他站了许久，久到萧云几乎以为他就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。
然后，他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在寂静中散开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他走到床边，在脚榻上坐下。动作很轻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他没有碰她，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握住她的手，也没有说话。
只是那么坐着，微微低着头，目光落在她露在锦被外、散在枕边的一缕发丝上，一动不动。
内室里，只剩下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，一急促微喘，一缓慢几无。空气凝滞，仿佛冻结的时光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尔泰终于动了动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，然后，极其轻柔地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，落在了那缕乌黑的发丝上。
指尖冰凉，触感却细腻光滑，带着她身上特有的、极淡的、混合着药味的冷香。
他不敢用力，只是用指尖，极其缓慢地，梳理着那缕发丝，从发根到发梢，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易碎的蝶翼。
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这是他唯一被允许的、与她连接的方式，也是他此刻，唯一能汲取到的、微弱的、证明她存在的慰藉。
萧云的身体，在他指尖触及发丝的瞬间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那触碰很轻，很凉，带着一种陌生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她没有动，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手指。只是那原本就缓慢的呼吸，似乎又微不可察地滞涩了半分。
他感受到了她的僵硬。指尖的动作，微微一滞。但他没有收回手，也没有更进一步。
只是停顿了片刻，然后，继续着那缓慢的、无声的梳理。
仿佛在用这种方式，告诉她，他在这里，他没有恶意，他只是……想离她近一点，哪怕只是这样，隔着发丝，隔着锦被，隔着心与心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时间，在指尖与发丝的无声触碰中，缓缓流淌。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，世界陷入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永恒的寂静。
他想告诉她，柳林镇的案子结了，鬼手娘娘的巢穴找到了，他很快就要去将她彻底铲除。
他想告诉她，朝中那些攻讦他不在乎，他只在乎她和江南的安稳。他想告诉她，他胸口的伤已经不疼了，让她不要担心。他想告诉她，他爱她，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，无论她是否回应，这份爱，至死方休。
可千言万语，堵在喉头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怕一开口，就会惊扰了这片刻脆弱的、虚假的“平静”，怕会看到她眼中更深的冷漠和厌恶，怕会将她推得更远。
于是，只能沉默。用这无言的触碰，传递他无法言说的、沉重到几乎无法承受的情感。
夜，更深了。纱灯的光晕渐渐黯淡下去。
尔泰的指尖，依旧在机械地、缓慢地梳理着。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，胸口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，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，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可他不敢睡，不能睡。他怕一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这冰冷的触碰就会消失，这微弱的气息就会断绝。
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，几乎要撑不住伏倒在床边时——
那一直僵硬、仿佛石雕般的背影，忽然，极其轻微地，动了动。
不是躲避，不是抗拒。而是……一种无意识的、仿佛在睡梦中寻找更舒适姿势的、细微的侧身。她的脸，从完全朝向墙壁，微微转过来一点点。
那缕一直被尔泰梳理着的发丝，随着她的动作，从尔泰指尖滑落，重新散回枕畔。
而她的呼吸，似乎……在侧身的瞬间，变得稍微平稳、均匀了一些。虽然依旧微弱，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抑的、近乎停滞的缓慢。
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，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可对一直紧绷着所有感官、全神贯注感知着她每一丝气息变化的尔泰来说，却不啻于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道微光！
他猛地清醒过来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！他屏住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侧过来的、那一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轮廓。
她……是因为他的触碰，而感到不适，所以侧身避开？还是……只是无意识的动作？
亦或是……那深锁的心门，在长久的、无声的、近乎卑微的守候下，终于裂开了一道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其微小的缝隙？
他不敢确定。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，同时攫住了他。他僵在原地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仿佛怕惊飞枝头最脆弱的雪。
萧云没有再动。她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，呼吸渐渐平稳下去，长睫覆下，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仿佛真的只是无意识的翻身，又仿佛沉入了一个稍微不那么冰冷的浅眠。
尔泰久久地凝视着她，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，似乎真的睡着了，才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，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
那口气吐出，带着颤抖，带着无尽的疲惫，也带着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他不再触碰她的发丝，只是维持着坐姿，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露出的那点侧脸上。昏黄的光线下，她的肌肤苍白如瓷，眉眼间的死寂似乎淡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孩子般的疲倦与安宁。
够了。这就够了。
只要她还肯呼吸，还肯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闭上眼，哪怕只是无意识的、短暂的安宁，对他而言，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。
他重新低下头，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床沿，闭上眼。
胸口的伤还在疼，身心俱疲，可心中那片冰冻的荒原，却因为刚才那细微的、不知是否有意的侧身，仿佛被一缕极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暖风吹过，冰层之下，似乎有某种东西，极其缓慢地、开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。
黑风岭，地如其名。山势险峻，怪石嶙峋，终年云雾缭绕，即使白日也难见天光。
岭中古木参天，藤蔓虬结，瘴气时聚时散，更兼传闻有山精鬼魅、毒虫猛兽出没，方圆百里的猎户和山民皆视其为禁地，等闲不敢深入。
此刻，在黑风岭腹地，一处更为隐秘、被当地人称为“鬼哭涧”的深谷边缘，尔泰带着莫离及挑选出的二十名精锐，正隐伏在一片茂密潮湿的蕨类植物和乱石之后。
众人皆穿着与山色相近的深灰、墨绿劲装，脸上涂抹了防虫防瘴的草汁和泥灰，屏息凝神，锐利的目光穿透稀薄的、带着腥甜腐朽气息的雾气，紧盯着下方深不见底、隐隐传来呜咽风声和水流轰鸣的山涧。
“二爷，就是那里。”莫离压低声音，几乎贴着尔泰的耳廓，“我们的人之前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