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药香氤氲。
尔泰端着药碗，坐在床边的绣墩上。碗里的药汁浓黑，热气袅袅。
他看着萧云。
萧云半靠着软枕，目光落在窗棂上，那里有一只雀儿在跳跃。
她的侧脸依旧苍白，下颌尖削，脖颈纤细，仿佛一碰即碎。但至少，她醒了，睁着眼，呼吸着。
“云儿，该喝药了。”尔泰的声音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飞了那只雀。
萧云的目光没有动，也没有回应。只是放在锦被上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尔泰等了片刻，用勺子舀起一勺药，在唇边试了试温度，才轻轻送到她嘴边。“温度刚好，不烫。”
药味苦涩，扑面而来。萧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唇抿得更紧。
“胡太医说，这药对你的身子好，能安神补气。”尔泰耐心地劝，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，“就喝几口，好不好？”
萧云终于缓缓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尔泰脸上。那眼神空洞，平静，没有厌恶，也没有接受，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她看了他几息，就在尔泰以为她又会像前几次那样，无声拒绝时，她却微微张开了嘴。
尔泰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亮光，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药喂进去。
萧云咽下，眉头皱得更紧，喉间滚动，强忍着没有吐出来。
“喝点水。”尔泰立刻递上温水。
她小口啜着，温水冲淡了喉间的苦涩，也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。
“今天……感觉怎么样？”尔泰放下碗，看着她，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，“胸口还闷吗？头还疼不疼？”
萧云垂下眼，看着自己搁在锦被上、瘦得骨节分明的手，摇了摇头。
依旧是沉默。但至少，她没有完全无视他的问话。
尔泰的心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，酸涩，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甜。“陈伯说，后园的腊梅开了几枝，香气清冽。等你再好些，我陪你去看看，可好？”
萧云没有反应，目光重新飘向窗外。那只雀儿已经飞走了，只剩空荡荡的窗棂。
尔泰也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阳光渐渐移进来，落在她身上，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，却暖不化她周身的沉寂。
“我……晚点再来看你。”他起身，替她掖了掖被角，“你好好歇着，有事就叫丫鬟，或者……让陈伯叫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忍不住回头。萧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，侧脸对着他，阳光在她长睫上跳跃，投下小片阴影。仿佛一尊精致的、没有生命的玉雕。
尔泰喉结滚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。
门合上的轻响，在寂静的内室里格外清晰。
萧云缓缓闭上眼，一滴泪，毫无征兆地，从眼角滑落，没入鬓发，消失无踪。
书房里，炭火烧得正旺，驱散了深冬的寒意。尔泰披着外袍，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着几份公文。
他脸色依旧不好，眼下的青黑显示着连日来的劳心劳力。
莫离垂手站在下首，低声禀报：“……鬼手娘娘余党在江南各处的暗桩，已拔除七七八八。
只是那妖妇和符师，自黑风岭一战后便彻底失去踪迹，属下怀疑，他们可能已逃出江南地界，或者……匿于我们意想不到之处。”
尔泰揉了揉眉心，声音带着疲惫：“继续查，生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悬赏文书发往邻近各省，知会各关卡严加盘查。她受了重伤，带着符师，跑不远。”
“是。”莫离应下，犹豫了一下，又道，“二爷，还有一事。京里……又来人了。”
尔泰抬眸，眼神微冷：“谁？”
“是宫里的人，传口谕，皇上召您即刻回京述职。”莫离压低声音，“另外，随行还有一位公公，私下递给属下这个。”他上前一步，将一个小巧的、封着火漆的信封放在书案上。
尔泰拆开，里面只有一张薄纸，上面是几行熟悉的、属于某位阁老门生的字迹，内容隐晦，大意是朝中对江南近来连发生的一切颇有微词，有御史参他“治理无方，致辖内妖邪迭起，民怨沸腾”，让他早做准备，回京后“小心应对”。
尔泰看完，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，看着它化为灰烬。“知道了。何时动身？”
“传旨的公公说，圣意急切，请二爷三日内务必启程。”
三日内……尔泰的心猛地一沉。云儿如今这般模样，他如何能放心离开？可圣命难违……
“去准备吧。轻车简从，你挑几个得力的人跟着。”尔泰沉声道，“另外，去请胡太医来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莫离领命退下。
不多时，胡太医匆匆而来。
“胡太医，坐。”尔泰示意，待他坐下，才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夫人的情况，究竟如何？还需多久，方能……稍有起色？”
胡太医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眉头深锁：“福大人，夫人外伤愈合尚可，只是这心疾……非比寻常。她如今虽肯进食服药，但心神损耗过巨，自我封闭，了无生趣。
这非药石所能速效，全凭……夫人自身意志，与周遭环境牵引。若能有令她牵挂之人事，或可慢慢唤醒。否则……恐将长期如此，形同槁木。”
长期如此……形同槁木……
尔泰闭了闭眼，胸口旧伤传来闷痛。“若……若我需离府一段时日，进京述职，短则一月，长则……不定。夫人她……”
胡太医面色一变：“福大人要离府？这……夫人如今全赖大人日夜守候，方有一丝生机维系。若大人骤然离去，夫人心无所系，只怕……病情反复，甚或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他没有说，但尔泰明白。只怕那刚刚有了一丝松动的心门，会重新冰封，甚至……彻底断绝生机。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炭火噼啪，衬得这寂静更加沉重。
“没有……别的办法了吗？”尔泰的声音嘶哑。
胡太医沉吟良久，缓缓道：“或许……可寻一与夫人有旧、且能令其稍微信任之人，在大人离府期间，代为看顾、陪伴。
时时开解，谈及大人，谈及过往温馨之事，或可……暂稳心神。”
与夫人有旧、且能令其稍微信任之人？尔泰脑中迅速闪过几个人。紫薇？晴儿？她们远在京城，且身份特殊，不可能前来。萧家父母？
年事已高，且云儿如今这般模样，让他们见了，只怕徒增伤痛，也未必能劝解…
忽然，他脑中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“那个……哑童，如何？”尔泰问。
胡太医一愣：“那孩子？他倒是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，且夫人对他，似有不同。只是那孩子自己尚且惊魂未定，口不能言，如何能劝解夫人？”
“或许……正因他口不能言，不会说那些无用的安慰之词，反而能让云儿放下戒备。”尔泰目光微凝，“而且，那孩子眼神干净，遭遇堪怜，云儿对他，或许……有同病相怜之感。让他们多相处，也许……能彼此慰藉。”
这想法有些大胆，甚至冒险。但眼下，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胡太医思索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或许……可以一试。那孩子心性单纯，且对夫人似乎并无惧意。
让他们常在一处，哪怕不言不语，也是一种陪伴。只是，需得有人从旁小心看顾，以防万一。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尔泰下定决心，“在我离府期间，就让那哑童住在夫人院子附近的厢房，每日由可靠的婆子带着，去陪夫人坐坐。
不必多话，只需在侧。一应饮食起居，务必精心。若有任何异常，立刻飞马报我！”
“老朽明白。定当竭尽全力，看顾好夫人。”胡太医郑重道。
尔泰点了点头，挥挥手。胡太医躬身退下。
书房里，又只剩下尔泰一人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，胸口沉甸甸的，像压着一块巨石。
进京述职，前途未卜。江南余孽未清，鬼手娘娘在逃。而最让他揪心的，是内室里那个如履薄冰、随时可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