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，终于落了下来。细密的，无声的，在铅灰色的天幕下，将杭州城覆上一层单薄的、易碎的素白。
巡抚衙门内室，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些，噼啪作响，却驱不散空气里某种沉甸甸的、即将离别的滞涩。
萧云靠坐在床头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，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，看着那些细雪，一片，一片，悄无声息地粘在冰冷的窗棂上，又缓缓融化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。
尔泰坐在床边，他已换上了一身远行的装束——深青色箭袖棉袍，外罩玄色大氅，腰间佩剑，发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着，通身上下透着利落，却也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紧绷的平静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参汤，汤已微温，他却迟迟没有递过去。
“云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，“这汤……再喝两口。”
萧云的目光，缓缓从窗外收回，落在尔泰脸上。她看着他身上那件簇新、却衬得他脸色更加疲惫苍白的棉袍，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、混合着牵挂、愧疚和某种孤注一掷决绝的情绪，心脏某个地方，几不可察地，抽痛了一下。很细微，却清晰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极其缓慢地，摇了摇头。
“就两口。”尔泰将勺子送到她唇边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、却又近乎卑微的坚持，“我……我看着你喝完这两口，就走。”
萧云的睫毛颤了颤，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勺子上，又抬眼，看向尔泰。他的眼神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，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、也不愿去深究的、过于沉重的东西。
那里面，有痛，有悔，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担忧，还有……一种近乎绝望的、固执的温柔。
她忽然觉得，那勺子里盛着的，不是参汤，而是他此刻全部的心神，全部的恳求。拒绝，似乎成了一种残忍。
最终，她几不可察地，张开了嘴。
尔泰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，连忙小心地将参汤喂入她口中。一勺，两勺。
她喝得很慢，眉心微蹙，似乎在忍受某种不适，却终究咽了下去。
“好，好。”尔泰放下碗，用布巾轻轻拭了拭她的唇角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却依旧没有起身，只是深深地看着她，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，连同这间屋子，这炉火，这窗外的细雪，一起刻进骨血里，带往那千里之外的、未知的京城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嘶哑，“我此去京城，多则两月，少则……月余便回。衙门里有陈伯，有胡太医，他们会照顾好你。
你……你好生将养，按时吃药，用饭。胡太医开的方子，我都让他们记下了，每日煎好送来。若有什么事，无论大小，立刻让陈伯派人快马报我。我……”
他顿住了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说“等我回来”？可他自己都不知道，前方等待他的是嘉奖还是诘难，是坦途还是深渊。
说“别怕”？可他自己心里，又何尝不充满了恐惧？怕她病情反复，怕她心门重锁，怕……这一别，便是永诀。
最终，他只是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，覆上她搁在锦被外、依旧冰凉的手。他的手滚烫，带着薄茧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“云儿，”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句，声音低哑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，“你信我。我一定会回来。平平安安地回来。然后，我们……再也不分开。”
萧云的手，在他滚烫的掌心下，几不可察地，瑟缩了一下。她没有抽回，也没有回应，只是任由他握着。
她的目光，落在他紧紧交握的手上，那上面有他连日奔波、握剑留下的新茧，有旧伤未愈的疤痕，还有……此刻过于用力的、泛白的指节。
心底那阵细微的抽痛，似乎又清晰了些。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……悸动。
不是感动，不是温暖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不安、惶惑，和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他这般模样的……不忍。
她别开脸，重新望向窗外，雪似乎下得大了些，簌簌地落在庭院枯枝上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尔泰终于缓缓松开手，站起身。高大挺拔的身形，在床边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。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，找到一丝一毫的不舍或牵绊。
然而，没有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慌的沉寂。
他闭了闭眼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和眼眶的灼热，转身，大步向外走去。玄色大氅的衣摆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——
“尔泰。”
一个极轻、极嘶哑，几乎被炭火爆裂声和窗外落雪声完全掩盖的声音，在他身后响起。
尔泰浑身剧震，猛地转身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！
萧云依旧侧着脸望着窗外，没有回头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、失去血色的唇，和那一声仿佛用尽了她所有力气、又轻飘飘得如同幻觉的呼唤，证明着刚才那两个字，并非他的臆想。
“云儿？”他抢回两步，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，“你……你叫我？”
萧云没有回答，也没有看他。只是那搁在锦被上的、被他握过的手，几不可察地，蜷缩了起来，指尖深深陷入掌心。
沉默。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尔泰的心，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出喉咙。是幻觉吗？不，他听得真真切切！她叫他了！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！
狂喜如同岩浆，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，却又在触及她依旧冰冷沉默的背影时，骤然冷却，化为更深沉、更尖锐的痛楚和无措。
她叫他，是舍不得？是担心？还是……仅仅只是一个无意识的音节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这声呼唤，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，劈开了他心中无边的黑暗，也像一把最锋利的刀，在他即将离去的心上，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云儿，”他声音哽咽，再次单膝跪倒在脚踏上，仰头看着她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崩溃的痛楚与眷恋，“我……我很快回来。你等我。一定要等我。好不好？”
萧云依旧没有回应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，和眼角缓缓滑落的、一滴冰冷晶莹的泪，无声地泄露着她内心那场无人知晓的、惨烈至极的风暴。
尔泰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，想要拭去那滴泪，却在即将触及时，又猛地缩回。他怕。怕这触碰会惊碎这脆弱的、仿佛一触即碎的平静，怕会将她重新推入那冰冷的、彻底封闭的深渊。
最终，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、盛满泪水的眼睛，深深地、深深地，看了她最后一眼，仿佛要将她的身影，连同这滴泪，一起烙印在灵魂最深处。
然后，他霍然起身，不再回头，猛地拉开门，冲进了外面漫天飞雪的、冰冷的世界。
“砰！”
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，隔绝了内室的温暖与药香，也隔绝了床上那个无声流泪、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苍白身影。
雪，下得更急了。很快便将院中他留下的足迹覆盖，仿佛他从未回来，也从未离开。
前院书房，陈伯、胡太医、都已肃立等候。气氛凝重，炭火也无法驱散那股沉郁的离愁。
尔泰已换上了出远门的厚底靴，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，正在融化，浸湿了肩头。他脸上再无方才在内室时的脆弱与激荡，只剩下一种冷硬的、近乎肃杀的平静。只是那眼底深处，翻滚的暗流，比窗外呼啸的风雪更加猛烈。
“陈伯，”他看向老管家，声音沉冷，“我走之后，府中一切，交由你全权处置。夫人的饮食起居，用药看诊，由胡太医负责。你要确保，夫人房里时刻有人，炭火不断，汤药饮食，皆要最新鲜温热的。若有半点差池，我唯你是问！”
“二爷放心！”陈伯老眼含泪，躬身到底，“老朽定当竭尽全力，照料好夫人！就是拼了这条老命，也绝不让夫人受一丝委屈！”
“胡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