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针颤巍巍地留在穴道上，参片的苦涩在齿间弥漫，混合着喉头翻涌的血腥气。
萧云蜷缩在锦被中，像一尊被骤然封入冰层的玉雕，所有的颤抖、挣扎、乃至痛苦的表情，都在胡太医最后几针落下后，诡异地停滞、凝固了。
不配。她不配得到任何温暖，不配被那样干净的眼睛注视，不配……拥有任何“生”的牵绊。
她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，是灾祸的源头，是肮脏的烙印。
岁晚因她而死，尔泰因她而伤，如今连那个无辜的孩子，也因她这具不祥之躯的失控，而被吓得魂飞魄散，赤脚逃入冰天雪地……
死了，就好了。死了，就干净了。所有人都轻松了。
这个念头，不再是诱惑的低语，而成了冰冷坚硬的事实，沉甸甸地压在她意识的最深处，将一切试图挣扎浮起的念头，都死死摁了下去。
“夫人？夫人您能听到老朽说话吗？”胡太医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，模糊而遥远。
他轻轻抬起萧云的手腕，指尖搭上脉搏。脉象沉细微弱，几不可察，且杂乱无序，是心神彻底涣散、生机将绝的凶兆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！
胡太医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。他行医数十载，深知“心病”最是难医。夫人这分明是自己放弃了！任凭外力如何灌注，心灯自灭，油尽灯枯，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“胡太医，夫人她……”陈伯声音发颤，老眼通红。
胡太医沉重地摇了摇头，收回手，对陈伯使了个眼色，两人走到外间。
“陈管家，夫人她……心脉将绝，神思已散。老朽……尽力了。”胡太医的声音低哑，充满无力感，“如今只能再用些虎狼之药，强行吊住这口气。
但能吊多久，能否醒来，醒来后又是何等光景……实难预料。且夫人本就体虚，这般猛药下去，即便侥幸醒来，恐怕也……”
也什么？形同槁木，彻底成为一具无知无觉的活死人？陈伯不敢想，也不愿想。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浑身冰冷。
“就没有……别的法子了吗？”陈伯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二爷才刚走啊！这要是……这要是……”
“除非，”胡太医沉吟，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微光，“除非能有极为强烈的、能直击夫人心神深处的事情发生，强行将她从那片死寂中拉出来。
或者……有对她而言，极为重要、难以割舍的人或物，让她哪怕为了对方，也愿意重新燃起一丝求生之念。”
极为重要、难以割舍的人？二爷远在京城，鞭长莫及。萧家父母年迈，且夫人如今这般模样，见了只怕更添伤痛。那个哑童……或许本有一线可能，可刚才……
陈伯猛地想起：“那个孩子！小石头！他刚才……”
“那孩子受惊过度，自己跑出去了，已派人去寻。”胡太医叹气，“即便寻回，他自己也需安抚，且夫人方才失控，恐怕也吓到了他，再让他靠近夫人，未必是好事，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”
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。陈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，在寒冷的冬日里，额上竟冒出了冷汗。二爷将夫人托付给他，若有任何闪失，他万死难辞其咎！
“先用药，吊住这口气再说。”胡太医最终拍板，“另外，加派人手，务必尽快将那个哑童寻回！
他或许不是良药，但夫人对他确有那么一丝不同。即便夫人此刻无法感知，那孩子本身，也是二爷交代要看顾好的人，不能有失。”
“是，是，老朽这就去安排！”陈伯连声应下，匆匆去了。
胡太医回到内室，看着床上那具仿佛失去灵魂的苍白躯壳，心中亦是沉痛万分。他取出珍藏的、药性极为霸道的“回阳救逆丹”，用温水化开，与参汤混合，一点点撬开萧云冰冷的牙关，灌了进去。药汁大部分顺着嘴角流出，只有极少部分被无意识地吞咽下去。
灌完药，胡太医又施了一遍针。这一次，萧云连指尖那点细微的抽搐都几乎停止了，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，证明着虎狼之药正在她残破的身体里，与死神进行着最后的、惨烈的拉锯。
内室里，重归死寂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，和胡太医沉重压抑的呼吸。阳光透过窗纸，冷冷地照进来，落在萧云毫无血色的脸上，更添几分凄清。
时间，在无声的煎熬中，缓慢流淌。每一分，每一秒，都像是凌迟的刀，切割着守候者的心。
巡抚衙门后园，积雪皑皑，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。平整的雪地上，一串凌乱、歪斜的小小脚印，从内室方向，一路延伸向东北角那间僻静的厢房。
脚印很浅，有些地方甚至被风吹起的雪屑半掩，可见奔跑者身形瘦小，脚步踉跄。
两个奉命追出来的仆役，沿着脚印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到厢房门口。房门虚掩着，里面一片死寂。
“小石头？小石头你在里面吗？”一个仆役推开门，朝里张望。
厢房里空无一人。炭火早已熄灭，冰冷彻骨。炕上的被褥掀开一角，那个塞着棉花的布老虎，孤零零地掉在地上。
“没人？跑哪儿去了？”另一个仆役疑惑。
两人退出厢房，在周围雪地上寻找。脚印在厢房门口变得杂乱，似乎徘徊了片刻，然后，竟转向了后园更深处，那片平时少有人至的、靠近后墙的荒僻角落！
那里有几株叶子落尽的老梅，还有几堆冬日用来覆盖花木的草苫和杂物。
“去那边看看！”
两人循着足迹，绕过假山石，来到老梅树下。足迹在这里消失了。雪地上只有被风吹落的枯枝和凌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。
“怪了，人呢？”仆役四下张望。荒园寂静，只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“该不会……翻墙出去了吧？”一个仆役看向不远处那堵不算太高、但积雪湿滑的后墙，墙上并无攀爬痕迹。
“不可能，这么小的孩子，这么滑的墙，他怎么翻得过去？”另一个仆役摇头，目光落在那些草苫堆上，“会不会……躲在里面了？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些用稻草和破席子胡乱堆成的草苫堆。其中一个鼓起勇气，用脚轻轻踢了踢最外面的一堆。
“哗啦——”草苫松动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、仅容孩童钻入的缝隙。
“小石头？是你吗？快出来，外面冷！”仆役对着缝隙喊。
里面毫无动静，只有更浓重的、稻草腐烂的霉味和寒气透出来。
“我看看。”另一个仆役胆子大些，蹲下身，扒开一些稻草，将头探进缝隙。
借着外面雪地反射的微光，他隐约看到草苫堆深处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、穿着枣红色小袄的身影！
那身影紧紧抱成一团，头埋在膝盖里，一动不动，仿佛与这堆冰冷的稻草融为一体。
“找到了！在里面！”仆役低呼。
手指刚一碰到小石头的胳膊，他就像被烙铁烫到一样，猛地一哆嗦，身体更紧地缩向墙壁，喉咙里发出惊恐的、破碎的“嗬嗬”声，眼睛也猛地睁开！
那双眼瞳里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、茫然，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。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仆役，仿佛他们是索命的恶鬼，是黑袍女人狰狞的面孔，是冰冷锁链和刺鼻血腥的记忆化身。
“啊啊——！”他再次发出凄厉的尖叫，双手胡乱挥舞，推搡着靠近的仆役，然后，像一只绝望的困兽，猛地从草苫堆里窜出来，就要再次逃跑！
“抓住他！别让他再跑了！这冰天雪地的，要出人命！”一个仆役眼疾手快，一把从后面抱住小石头瘦小的身子。
小石头拼命挣扎，踢打，撕咬，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他力气出奇地大，又处在极度的恐惧中，竟让那成年仆役一时难以完全制住。
“快！帮忙按住他！”另一个仆役也扑上来，两人合力，才勉强将剧烈挣扎的小石头控制住。
“没事了，没事了，小石头，是我们，是陈伯让我们来找你的。别怕，没人会伤害你了……”仆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