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浓稠如墨，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，也吞噬了白日里那点因痛苦挣动而带来的、虚假的“生机”。
内室重归死寂，只有床角那盏纱灯，在无边黑暗中苟延残喘，将昏黄的光晕局限在方寸之地，仿佛惧怕惊扰了蛰伏在更广阔阴影里的、无形的梦魇。
尔泰依旧守在脚踏上，姿势与晨间相比，只是脊背佝偻得更深，像一张被拉至极限、随时会崩断的弓。
脸上的泪痕与疲惫深刻如刀凿，眼窝深陷，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依旧死死锁着床上的人，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、执拗的光。
胡太医开的安神药，他一口未动。陈伯送来的参汤，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，原封不动地放在小几上。
他不敢合眼，不敢松懈，仿佛只要一瞬的疏忽，掌心里那点微弱到可怜的搏动，就会如风中残烛，倏然熄灭。
萧云侧卧着，背对着他，依旧是晨间被扶起的姿势，未曾改变。她的呼吸比午后平稳了一些，却依旧微弱得令人心慌，像细丝悬于千钧，不知何时会断。
吐出的淤血带走了部分郁结，却也似乎抽空了她最后一点支撑躯壳的力气，让她陷入一种更深沉、更无法触及的昏睡。不，或许不是昏睡，而是……沉沦。
不知何时起，那微弱平稳的呼吸，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不规则的紊乱。起初只是偶尔一次稍显急促的吸气，随即恢复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渐渐地，那紊乱变得频繁，呼吸的节奏被打乱，时而浅促，时而悠长停顿，间隔长得让尔泰心脏几乎停跳。
她搁在锦被外、被尔泰握着的手，指尖也开始无意识地、轻微地抽搐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带着一种冰冷的僵硬。
“云儿？”尔泰的心猛地提起，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嘶哑。他握紧她的手，凑近些，想看清她的脸。“是不是不舒服？胡太医！”
守在外间的胡太医和陈伯闻声立刻进来。
胡太医上前诊脉，眉头再次锁紧：“脉象浮乱，心神不宁，是内里虚火浮动，惊悸未平。怕是……又要魇住了。”
魇住？又是那无尽的噩梦？
尔泰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知道她夜夜梦魇缠身，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如同附骨之疽，在深夜里化为最狰狞的恶鬼，啃噬她早已破碎的神魂。可今日吐了淤血，他原以为……或许能稍稍安稳片刻。
胡太医取出银针，准备施针安神。就在这时——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一声极轻、极嘶哑、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音节，毫无征兆地从萧云口中溢出。那不是清醒时的呓语，而是沉沦梦魇中，绝望而无意识的抗拒。
尔泰浑身一震，胡太医下针的手也顿住了。
“走开……别碰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更低，更模糊，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。她的身体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，肩膀向内收紧，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、可怕的触碰。
“顾……顾清晏……放开……求你……”名字出口的瞬间，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混乱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缚，拼命挣扎，却徒劳无功。
汗水瞬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寝衣，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。
“云儿！醒醒！那是梦！是梦！”尔泰再也忍不住，倾身向前，想要抱住她颤抖的身体，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加深她的恐惧，双手僵在半空，心如刀绞。
“疼……好疼……”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，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，混合着冷汗，滑入鬓发，“厨房……树下……脏……我好脏……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尔泰的心上！厨房！树下！
那些顾清晏强占她、凌辱她的具体地点和不堪记忆，竟在梦魇中如此清晰而残酷地重现！
她觉得自己脏……是他没能保护好她，是他让她承受了这一切！
“不！你不脏！云儿，你不脏！是我的错！都是我的错！”尔泰嘶声吼道，泪水再次决堤，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手，想要将她拥入怀中，想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可怕的幻影。
“别过来！”萧云却像是感应到了他的靠近，在梦魇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猛地挥舞手臂，指甲划过尔泰伸来的手背，留下几道血痕！
她整个人蜷缩得更紧，几乎要将自己折断开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濒死般的喘息，“滚开！都滚开！让我死……让我死吧……”
“云儿！不要！看着我！我是尔泰！”尔泰的手背火辣辣地疼，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的痛楚。
他跪在床边，看着她因极致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苍白面容，看着她绝望求死的呓语，只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眼前寸寸碎裂，化为齑粉。
胡太医急忙下针，刺入她的人中、内关。可这一次，金针似乎失去了部分效力，萧云的颤抖并未立刻平息，只是那疯狂的挣扎变成了更深沉的、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呜咽。
她的意识，似乎彻底沉入了那片由屈辱、疼痛和冰冷死亡构筑的、无边的黑暗深渊，拒绝一切外来的光亮与救赎。
“岁晚……岁晚对不起……”她又开始喃喃，声音飘忽，充满无尽的愧疚，“是我害了你……你等着……小姐……小姐就来陪你……黄泉路上……不孤单……”
岁晚！又是岁晚！对岁晚惨死的愧疚，成了压垮她求生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！
“不！岁晚不会怪你！她希望你好好活着！”尔泰紧紧握住她冰冷颤抖、指甲甚至掐入他自己皮肉的手，将额头抵在她汗湿的手背上，泣不成声，
“云儿，求求你，别这样……为了我，为了岁晚，为了……那些还在等你的人，活下来，好不好？我求你……我求你活下来……”
他的哀求，痛苦而卑微，在充斥着梦魇呓语和压抑呜咽的内室里回荡，却如同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，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。
萧云依旧沉沦在她的噩梦里，被愧疚、屈辱和求死的念头反复凌迟，生机随着冷汗和泪水，一点点流逝。
胡太医脸色灰败，施针的手也在微微颤抖。陈伯老泪纵横，背过身去不忍再看。
时间，在梦魇的纠缠和绝望的守候中，被无限拉长，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。尔泰紧紧握着她的手，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她冰冷汗湿的手背上，仿佛想用这种方式，将她从那个可怕的梦境里拉出来。
他能感觉到她生命的火焰，正在这无尽的黑暗梦魇中，疯狂摇曳，越来越微弱，仿佛下一秒，就会彻底被黑暗吞没。
恐惧，从未如此刻骨。无力，从未如此深重。
他就要失去她了。在她自己选择的心渊里，在她无法挣脱的梦魇中，眼睁睁地，看着她走向毁灭。
不！他不准！不准！
“萧云！”他猛地抬起头，布满血泪的脸上，骤然迸发出一种骇人的、近乎狰狞的决绝，他不再哀求，而是嘶声喊出她的全名，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劈开混沌的、孤注一掷的力量，“你给我听着！”
“我不准你死！听到没有？我不准！”
“你是我的妻子！是我福尔泰三媒六聘、明媒正娶的妻子！你的命，不只是你自己的！也是我的！没有我的允许，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你带走！”
“顾清晏死了！我杀的！你的仇，我报了！岁晚的仇，我也会报！江南的污秽，我在清理！你的委屈，你的痛苦，我都知道！可你不能用死来逃避！不能！”
“你恨这个世界，恨顾清晏，甚至……恨我没用，都可以！但你不能恨你自己！你不能用他们的罪，来惩罚你自己！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！你还有我！就算全天下都背弃你，厌弃你，我也要你！就算你觉得自己脏了，碎了，不要了，我也要！把你捡回来，一片片拼好，焐热了，揣在怀里，一辈子！”
“所以，你不准放弃！不准闭上眼睛就再也不睁开！你看着我！看着我这张脸！记住我！记住这个就算下地狱也要缠着你的男人！”
“你要死，也得等我死了！黄泉路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