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，再一次，极其艰难地，挣破了厚重的云层和漫长的黑夜，吝啬地漏进一丝灰白，落在巡抚衙门内室紧闭的窗棂上。
炭火将熄未熄，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，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微弱的热气，却再也驱不散室内沉积了一夜的、混合着药味、泪水和绝望的沉郁寒气。
内室死寂。只有两人那微弱交织的呼吸声，和窗外渐渐响起的、属于黎明的、单调而寒冷的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是那缕惨白的晨光终于有了一丝暖意，或许是沉睡的身体终于积蓄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本能的生机。
萧云那覆在眼睑下、长而密的睫毛，几不可察地，颤动了一下。那颤动极其轻微，像冰封湖面下，被暖流拂过的水草尖，带着一丝迟疑的、试探的意味。
然后，又是一下。
她的眉心，无意识地，蹙了蹙。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，让她即使在昏睡中也感到窒息般的闷痛。
她极轻地、含糊地呻吟了一声，那声音嘶哑破碎，几乎听不见。
搁在锦被外、被尔泰紧紧握着的、那只冰冷僵硬的手，指尖，在尔泰滚烫的掌心，极其缓慢地、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、耗尽了魂魄中最后一点力气，微微地，蜷缩了一下。
那蜷缩的力道，依旧微弱得如同羽毛拂过，却比昨夜梦魇中的回应，似乎……多了一丝“意识”的痕迹。
不再是完全无意识的抽搐，而是一种想要抓住什么、或者确认什么的、极其艰难的尝试。
几乎同时，她紧闭的眼睫，再次剧烈地颤动了几下。
这一次，不再仅仅是生理性的抖动，而像是……在与某种沉重的、粘稠的黑暗，进行着最后的、无声的搏斗。
“嗯……”又是一声压抑的、带着痛苦的闷哼。她的身体，在锦被下，极其轻微地，挣动了一下。不是昨夜梦魇中激烈的挣扎，而是一种想要摆脱某种无形束缚的、虚弱的尝试。
尔泰在睡梦中，似乎也感应到了掌心那点微弱的、却带着“意识”的蜷缩。他猛地一颤，从昏沉的睡意中被骤然惊醒！
布满血丝的眼睛倏然睁开，里面是尚未褪尽的疲惫、迷茫，和瞬间涌起的、巨大的、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与……希冀！
他第一时间看向掌中萧云的手，然后，猛地抬头，看向她的脸。
晨光熹微，正好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。他看到，她那长而密的睫毛，正在剧烈地颤抖，如同垂死的蝶翼在做最后的挣扎。他看到，她那没有血色的嘴唇，微微张开，发出几不可闻的、破碎的喘息。
他看到，她那一直平静得近乎死寂的脸上，眉头紧蹙，眼角，正缓缓地、无声地，渗出一滴冰冷的泪，顺着苍白的脸颊，滑入散乱的黑发。
“云儿？”尔泰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他几乎是扑到床边，想碰她的脸，却又不敢，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几乎要撞出喉咙，“云儿，你醒了？是不是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萧云没有睁眼，只是那睫毛颤抖得更厉害，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些，胸口有了稍明显的起伏。
更多的泪水，从紧闭的眼角涌出，顺着脸颊滑落，在惨白的晨光中，闪烁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泽。
“云儿，看看我，我是尔泰，我在这里，你看看我……”
尔泰的声音哽咽，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，他却强忍着，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，一遍遍地、低声地唤着她的名字，仿佛这是唯一能将她从那个黑暗冰冷的世界里拉回来的咒语。
仿佛是听到了他泣血的呼唤，又仿佛是泪水冲开了最后一道粘稠的屏障。
在尔泰几乎要绝望的等待中，萧云那剧烈颤抖的眼睫，终于，极其缓慢地、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，一点一点，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灰白的光线，骤然涌入。刺得眼球生疼，视线一片模糊的、晃动的光影。她努力地，想要聚焦，想要看清眼前的一切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片模糊的、带着暗红血丝和浓重疲惫的……眼睛。那眼睛离得很近，里面盛满了太多她看不懂、也无法承受的情绪——狂喜、恐惧、痛苦、祈求、无尽的眷恋，还有一种几乎要将她焚毁的、滚烫的光。
然后，是那张脸。憔悴，苍白，布满泪痕和风霜，下颌上冒出青黑的胡茬，嘴唇干裂，可那轮廓，那眉眼……却是刻入她骨髓的、无比熟悉的模样。
是……尔泰。
真的是他。不是梦，不是幻觉。他就跪在床边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、混合着巨大希冀和深重恐惧的表情，死死地盯着她。
“尔……泰……”一个极其微弱、嘶哑、破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从她干裂的唇间，艰难地溢出。
那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像梦呓，却清晰无误地，敲击在尔泰的耳膜上，也敲打在她自己混沌初开、依旧冰冷麻木的心上。
“是我！云儿，是我！你看到我了？你认得我了是不是？”尔泰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狂喜！
泪水汹涌而出，他连连点头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我在这里！我一直在！你醒了，你真的醒了！”
萧云怔怔地看着他，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、近乎癫狂的喜悦和泪水，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和……她无法理解的、沉重的爱意。
心脏某个地方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传来一阵尖锐的、陌生的刺痛，和一丝……茫然的悸动。
她为什么会在这里？尔泰为什么哭？他看起来……好累，好痛。是因为她吗？
记忆的碎片，如同退潮后裸露的、尖锐冰冷的礁石，带着血腥和屈辱的气息，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刚刚苏醒、还未来得及构筑任何防御的脑海。
顾清晏疯狂扭曲的脸，滚烫带着酒气的呼吸，粗暴的对待，沉重的嫁衣，当众的羞辱，胸口冰冷的剧痛，生命力飞速流逝的绝望，岁晚空洞睁大的眼睛……
“呃……”一声压抑的痛吟，从她喉间溢出。她猛地闭上眼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恶心感铺天盖地而来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却空空如也，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。
“云儿！怎么了？哪里不舒服？胡太医！快请胡太医！”尔泰吓得魂飞魄散，连声急唤，却又不敢用力碰她，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，一遍遍地说，“别怕，别怕，我在，我在这里……都过去了，都过去了……”
过去了？真的……过去了吗？
萧云紧紧闭着眼，泪水无声地汹涌。那些记忆，那些屈辱，那些肮脏的感觉，如同附骨之蛆，牢牢吸附在她的灵魂深处，怎么可能过去？
她还是她，那个被顾清晏彻底玷污、摧毁的、肮脏破碎的萧云。活着，只是让这一切不堪的记忆，有了持续折磨她的载体。
可是……尔泰在这里。他握着她的手，握得很紧，掌心滚烫，带着薄茧和细微的颤抖。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哭腔，一遍遍地说“我在”。
为什么？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？对着她这样一具肮脏的、破碎的躯壳，露出这样痛苦而狂喜的表情？他难道不觉得……恶心吗？
纷乱的思绪，剧烈的情绪波动，和身体的极度虚弱，让她眼前阵阵发黑，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。
“夫人！夫人醒了？！”胡太医和陈伯听到动静，几乎是冲了进来。看到萧云睁着眼流泪、剧烈颤抖的模样，胡太医又惊又急，连忙上前诊脉。
“脉象浮乱虚弱，是心神激荡，虚火攻心！快，取我的安神定志丸，用温水化开！”
胡太医急声道，又对尔泰道，“福大人，夫人刚刚苏醒，心神未稳，切不可让她过于激动！您……您也需冷静些。”
尔泰连忙点头，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，只是紧紧握着萧云的手，不再说话，只用那双盛满泪水、一眨不眨的眼睛，深深地看着她。
胡太医将化开的药丸，小心喂萧云服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