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，透过茜纱窗，滤成了温吞的、带着倦意的淡金色，慵懒地铺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，也落在床边脚踏上那个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的、疲惫的身影上。
自清晨苏醒，被灌下安神药，又勉强咽下小半碗参汤米粥后，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。不说话，不哭，不闹，对尔泰的呼唤，对胡太医的询问，对陈伯的关切，都只是极轻微地摇头或点头，或者干脆毫无反应。
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，被安置在这里，维持着最基本的生理机能，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颜色。
药，终于搅得温度适中了。尔泰舀起一勺，在唇边试了试，然后，送到萧云唇边。
“云儿，该喝药了。”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连日煎熬的干涩，却放得极轻，极柔，像是在哄一个易受惊吓的孩子。
萧云的目光，依旧落在虚空，对递到唇边的药勺，视而不见。只有那搁在锦被上、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，蜷缩了一下。
尔泰的手，稳如磐石，举着勺子，耐心地等待着。他没有催促，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、盛满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，深深地看着她，看着她空洞的眼，苍白的唇，瘦削的颊。
内室里，只有汤匙与碗沿偶尔触碰的、极其轻微的脆响，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。药味，苦得令人皱眉。
僵持。无声的，令人窒息的僵持。
时间，在勺中药汁渐渐冷却、热气消散的过程中，缓慢流淌。尔泰的胳膊，因长时间举着，开始传来酸麻的刺痛，胸口的旧伤也隐隐作痛。可他恍若未觉，只是固执地举着勺子，目光一瞬不瞬。
终于，仿佛是耗尽了那点微弱的、对抗的本能，又或许是那固执的等待本身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萧云那空洞的目光，极其缓慢地，转动了一下，落在了近在咫尺的、那勺浓黑的药汁上。
她的眉头，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那苦味，透过空气，钻入鼻腔，勾起了某些不快的记忆——是顾清晏灌下的、让她神智昏沉的药物？是暗无天日囚禁中，混合着血腥和霉味的汤水？
还是……那些试图吊住她性命、却让她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具躯壳肮脏与不堪的虎狼之药？
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滚，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。她猛地偏过头，避开了那勺药，闭上了眼，长长的睫毛因生理性的抗拒而剧烈颤抖。
“云儿，”尔泰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，“这是胡太医开的方子，对你的身子好。喝了，才能慢慢恢复力气。就一口，好不好？我喂你。”
萧云没有睁眼，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向另一侧，肩膀微微内缩，是一个拒绝的、自我保护的姿态。
尔泰的心，像被细针狠狠刺了一下。他知道她在抗拒什么。抗拒这具需要靠药物维系的身体，抗拒这充满苦味和病痛气息的人生，也抗拒……
他这个试图将她拉回这苦痛人间的、或许在她看来也是“加害者”之一的丈夫。
可他能怎么办？放任她这样虚弱下去，直至油尽灯枯？他做不到。
“就当是为了我，”他再次开口，声音更低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近乎卑微的恳求，“看着我为你担心，为你守在这里，什么都做不了……
云儿，我心里……比喝了这药，还要苦上千百倍。你就当是……可怜可怜我，喝一口，让我安心，好不好？”
这话说得毫无道理，甚至有些无耻。用他的痛苦，来绑架她的顺从。可他知道，或许只有这样近乎“无赖”的方式，才能撬动她心里那道厚重的、名为“自厌”和“漠然”的壁垒——哪怕只是一丝缝隙。
萧云的睫毛，颤了颤。她没有回头，也没有睁眼。只是那原本紧绷的、抗拒的肩膀，似乎……极其轻微地，松动了一丝。
尔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。他没有再犹豫，重新舀起一勺药，再次送到她唇边，这一次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痛楚、祈求、和不容错辨的深沉爱意的眼睛，静静地看着她紧闭的侧脸。
沉默。令人心碎的沉默。
一勺，两勺，三勺……她喝得很慢，很痛苦，每咽下一口，眉头都紧紧蹙起，仿佛在吞咽毒药。
偶尔会因恶心而微微干呕，尔泰便立刻停下，喂她温水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。直到一碗药见了底，她的额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，脸色更白，靠在枕上微微喘息，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。
尔泰放下碗，用布巾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药渍和额上的汗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没有立刻离开，只是重新在脚榻上坐下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萧云闭着眼，呼吸微促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死寂。
“睡会儿吧，”他低声说，替她掖了掖被角，“我在这儿。”
萧云没有回应，只是那原本僵硬紧绷的身体，似乎在他低语和掖被角的动作中，又微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。
她依旧闭着眼，呼吸渐渐平稳下去，沉入了一种因药力和极度虚弱带来的、深沉的昏睡。
尔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，看着阳光在她苍白脸上移动，看着时光在这间充满药味的屋子里，无声流淌。
前院书房，炭火依旧烧得旺，却驱不散尔泰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重。
他面前摊着几份公文，是陈伯筛选后送来的、必须由他亲自过目的紧要事务。
目光落在字里行间，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内室，飘向那张苍白安静、仿佛一碰即碎的睡颜。
“二爷，”陈伯轻手轻脚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和一碟清淡的点心，“您午膳都没用，喝点参汤，垫垫肚子吧。您自己个儿的身子，也得顾着。”
尔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端起参汤，一饮而尽。苦涩的参味和药味有些相似，让他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。“夫人那边怎么样？睡了吗？”
“睡了，胡太医去看过，脉象比晨间稳了些，就是身子太虚，睡得沉。”陈伯答道，看着尔泰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，欲言又止，“二爷，您也去歇歇吧，哪怕合眼半个时辰也好。
夫人既已醒来，有老朽和胡太医守着，出不了大岔子。您要是再熬下去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尔泰打断他，声音疲惫，却不容置疑，“莫离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
陈伯知道劝不动，只得叹了口气，回道：“莫离大人派人传了信，说追查鬼手娘娘余党和那个在逃符师的线索，在徽州一带又断了。
不过，在清理柳林镇蚕神庙地宫时，发现了一些新的东西，已封装好，正在送来的路上。
另外，京城那边……吏部的行文已经到了，关于二爷您的考绩和……后续可能的位置变动，让您早做准备。”他递上一封盖着吏部火漆的信。
尔泰接过，拆开扫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随手放在一边。“知道了。江南经此大乱，百废待兴，我这个巡抚，一时半会儿恐怕也动不了。朝廷的意思，无非是看看风向，安抚人心罢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陈伯迟疑了一下，“关于夫人的事……”
尔泰的目光骤然转冷，看向陈伯。
陈伯硬着头皮，低声道：“朝中已有风闻，说夫人……在灵隐寺之事后，便……神志有损，缠绵病榻。
有与顾清晏有旧、或被清莲会之事牵连的官员，私下散布谣言，言辞……颇为不堪。
此番二爷进京，皇上虽未明言，但私下关切之意明显。只怕……日后对二爷前程，有所妨碍。老朽是担心……”
“担心什么？”尔泰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冰碴，“担心我因云儿之故，仕途受阻？还是担心那些流言蜚语，损了福家、萧家的门楣？”
陈伯低下头，不敢接话。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伯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：“那些流言，你不必理会。皇上若因此对我有看法，这顶戴花翎，不要也罢。
但云儿，我是绝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