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，如同融化的金箔，缓缓沉入窗棂之下，将内室染上一层温暖而虚幻的橘红。
炭火重新添过，噼啪作响，驱散了黄昏的寒凉，也烘得满室药香愈发浓郁粘稠。
萧云的目光，依旧落在虚空，对尔泰的擦拭毫无反应，只有指尖在他掌心布巾的包裹下，几不可察地，随着他擦拭的力道，微微地、无意识地蜷缩或伸展。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本能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“好了。”尔泰终于擦完，将布巾放到一边，又拿起一把玉梳，极其轻柔地，开始梳理她有些凌乱的长发。
玉梳的齿很密，很光滑，划过发丝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梳得很慢，很耐心，从发根到发梢，遇到打结处，便用手指小心地捻开，绝不用力拉扯。
室内很静，只有炭火的噼啪，玉梳的沙沙，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。暮色愈发浓重，将尔泰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，也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和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痛楚。
梳了很久，直到每一根发丝都顺滑地披散在她背后，尔泰才放下玉梳。他看着她依旧苍白安静、了无生气的侧脸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在那里，让他呼吸困难。
“云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低沉，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轻柔，“天黑了。”
自然是没有回应的。只有她微弱平稳的呼吸。
“今天……喝药了，也吃了点东西。”他继续低声说着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她听，尽管知道她可能一句也听不见，“胡太医说，脉象稳了一些。陈伯说，后园的腊梅，开得更盛了，香气隔着院子都能闻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紧闭的、干裂的唇上。那唇色很淡，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，只有细细的裂纹，证明着它的干涸与了无生机。
他忽然想起，很久很久以前，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，在京城福家的后花园，她也是这般安静地坐着，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，唇色是健康的、淡淡的粉，嘴角噙着一丝极浅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那时，他远远地看着，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柔软得不可思议。
可如今……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传来尖锐的痛楚。
他闭了闭眼，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和深不见底的心疼。
“我让厨房熬了燕窝粥，一直温着。一会儿……再喝一点，好不好？”他问，声音更轻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萧云依旧没有反应，只是那搁在锦被上的手指，又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尔泰的心，像是被那细微的蜷缩轻轻拨动。他不再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地、轻轻地，拂开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碎发。指尖触及她冰凉光滑的额头，带着薄薄的汗意。那触感，让他的心又是一阵抽紧。
他看着她，看了许久。目光从她苍白的额，到紧闭的眼，到挺翘却失了血色的鼻，最后，再次停留在那干裂的唇上。
暮色完全笼罩了内室，炭火成了唯一的光源，在墙壁和帐幔上投下摇曳的、巨大的影子。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，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鬼使神差地，尔泰微微倾身，靠近了她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虔诚和紧张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，和她发间极淡的、属于她自己的、清冷的气息。
他能看到她长而密的睫毛，在眼睑下投出的、如同蝶翼般的阴影，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，极其轻微地颤动着。
越来越近。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、微弱而冰凉的气息，拂在自己的脸颊。
近到……能看清她唇上每一道细小的裂痕。
他的心，在胸腔里狂跳，震耳欲聋。一种陌生的、混合着巨大渴望、无边痛楚和深深恐惧的情绪，如同沸腾的岩浆，在他胸中冲撞，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他想触碰她，想确认她的存在，想用自己滚烫的温度，去暖化那冰冷干涸的唇瓣，想将那些无法言说的、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爱恋、愧疚、心痛和绝望，都通过这一个触碰，传递给她，哪怕她感受不到，哪怕她会厌恶、会抗拒。
可是，他也怕。怕这突如其来的触碰，会惊扰她，会将她重新推入恐惧的深渊，会让她觉得……他也在轻贱她，如同顾清晏那个畜生。
他停在了一个极近的距离，近到他的呼吸，已经能清晰地拂动她额前的碎发。他的目光，死死地锁在她紧闭的眼睫和干裂的唇上，内心天人交战，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吻下去？还是……退开？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，萧云那一直平稳微弱、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呼吸，忽然，几不可察地，紊乱了一下。
她的睫毛，颤动得比刚才更剧烈了些，眉头也微微蹙起，仿佛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某种迫近的压力，或是被这过于靠近的、滚烫的气息惊扰。
这细微的变化，像一道闪电，瞬间劈开了尔泰心中所有的犹豫和恐惧！
他不再思考，不再权衡。遵从了内心最深处、最原始、也最疯狂的冲动，他低下头，将自己干燥滚烫、带着苦涩药味和风尘气息的唇，极其轻柔地、近乎颤抖地，印在了她冰凉干裂的唇上。
触感。冰冷。干涩。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尔泰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上那一点微弱的、冰凉的触碰上。
他能感觉到她唇瓣的纹路，能尝到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自己的、混合着药味的苦涩气息，也能感受到……她那几乎无法察觉的、瞬间的僵硬。
没有回应。没有抗拒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沉寂。
可尔泰的心，却在这沉寂的触碰中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！是痛，是悔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，是害怕失去的恐惧，是积压了太久、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爱意，是想要将她揉进骨血、再不分离的疯狂执念……
所有复杂的、汹涌的情绪，都在这一个轻柔到近乎卑微的吻中，找到了唯一的、决堤的出口。
他不敢用力，只是用自己滚烫的唇，极其温柔地、一遍遍地，摩挲着她冰凉的唇瓣，试图用自己的温度，去湿润那干裂，去暖化那冰冷。
泪水，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，滚烫，灼热，滴落在两人紧贴的唇间，混合进那冰凉的苦涩里。
“云儿……”他在唇齿间，含糊地、破碎地低唤她的名字，声音哽咽，带着泣血的颤抖，“我的……云儿……”
这一个吻，不掺杂任何情欲，只有最深沉的痛楚，最无望的眷恋，和最不容置疑的守护誓言。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和灵魂，对她下达的、关于“存在”与“归属”的无声宣告。
仿佛过了一瞬，又仿佛过了地老天荒。
尔泰终于缓缓地、极其不舍地，离开了那依旧冰冷、却似乎被他焐热了一丝丝的唇瓣。他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萧云依旧闭着眼，长睫覆下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角，正缓缓地、无声地，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，顺着苍白的脸颊，没入散乱的黑发，消失不见。
她的呼吸，似乎比刚才更加紊乱了一些，胸口有了稍明显的起伏，搁在锦被上的手，指尖蜷缩得更紧，微微颤抖着。
她没有睁眼，没有看他，没有说话。
可那滴泪，和那紊乱的呼吸，蜷缩的手指，却像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，在尔泰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涟漪和……微弱的希望。
她……感受到了吗？感受到他的温度，他的泪水，他那几乎要焚毁一切、却又小心翼翼到极致的……爱了吗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吻了她。在他以为她已经彻底心死、拒绝一切的时候，他吻了她。
而她，没有像推开顾清晏那样推开他，没有发出惊恐的尖叫，只是……流下了一滴泪。
这，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