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，依旧是那种惨淡的、带着霜气的灰白，艰难地挤过厚重的云层和窗棂，吝啬地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。
炭火燃了一夜，已近熄灭，只余一堆暗红的、毫无热力的余烬，室内寒意重新弥漫上来，混合着经夜不散的、浓得化不开的药味。
尔泰靠在床沿，维持着与昨夜几乎无二的姿势，只是头歪得更低，几乎抵在萧云依旧被他握在掌心的、冰凉的手背上。他睡着了。
萧云侧卧着，背对着他，蜷缩在锦被中。她的姿势，也与昨夜无异。
晨光渐亮，室内景物从模糊的轮廓，渐渐变得清晰。
然后，那覆在眼睑下、长久静止的睫毛，几不可察地，颤动了一下。
极其细微，像冰面下被暗流拂过的水草尖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下。颤动得更明显了些。
她的眉心，无意识地，蹙了起来。仿佛在睡梦中，也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、挥之不去的重量，压在心口，让她即使在无意识的昏睡里，也感到窒息般的闷痛和……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、带着苦涩气息的触感残留。
昨夜……那个滚烫的、带着泪水咸涩的、近乎颤抖的触碰……
记忆的碎片，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，新的、更尖锐的碎片又猝不及防地刺入——是顾清晏滚烫疯狂的唇舌，带着酒气和占有欲的碾压
是灵隐寺大殿前，当众被强吻时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和无数道或惊骇或麻木的目光；是胸口冰冷刺骨的剧痛和生命力飞速流逝的绝望……
混乱的、充满屈辱与痛苦的画面，与昨夜那滚烫颤抖、带着无尽痛楚和……
她无法理解、却莫名让她心头尖锐一痛的温柔触碰，交织在一起，疯狂地撕扯着她刚刚有了一丝松动、却依旧冰冷麻木的神魂。
“唔……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呜咽，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。很轻，轻得几乎被窗外渐起的风声掩盖，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挣扎。
几乎同时，泪水，毫无征兆地，从她紧闭的眼角，汹涌而出。不是昨夜那滴缓慢滑落的、冰冷的泪，而是滚烫的、大颗大颗的，如同决堤的江河，瞬间浸湿了苍白的脸颊，浸透了枕畔的锦缎。
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、剧烈地颤抖起来，整个人在锦被下蜷缩得更紧，仿佛想要将自己缩成一个不存在的点，以躲避那内外交攻的、灭顶般的痛苦。
可她发不出更大的声音，只有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，和那汹涌不止的、无声的泪水，宣泄着内心那场无人能见、却惨烈至极的风暴。
尔泰在昏睡中，似乎感应到了掌心那细微的、剧烈的颤抖，和那压抑的抽泣。
他猛地一颤，从昏沉中惊醒，布满血丝的眼睛倏然睁开，里面是尚未褪尽的迷茫和瞬间涌起的、巨大的恐慌！
“云儿？”他嘶声唤道，声音因刚醒和极致的紧张而干涩嘶哑。他第一时间看向掌中她的手，然后，猛地抬头，看向她的脸。
晨光中，他看到她紧闭的、泪如雨下的眼，看到她剧烈颤抖、蜷缩到极致的单薄肩膀，看到她苍白脸颊上那一道道汹涌的、滚烫的泪痕。
她在哭！不是昨夜那滴无声的、冰冷的泪，而是……仿佛积蓄了太久、终于无法压抑的、汹涌的痛苦！
“云儿！怎么了？做噩梦了？别怕，我在这里！看着我！”尔泰吓得魂飞魄散，慌忙松开她的手，想要扶她，却又不敢用力，只能手足无措地跪在床边，用那双盛满了恐惧、心疼和无措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她，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的触碰和呼唤，似乎惊扰了她。萧云的颤抖更加剧烈，她猛地摇头，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，仿佛想将自己彻底藏起来，躲开他的目光，躲开这令她痛苦不堪的世界，也躲开……
他眼中那过于沉重、让她无力承受的关切与痛楚。泪水流得更凶，浸湿了一大片枕面。
“别……别看我……”一个极其微弱、嘶哑、破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从她埋进枕头的唇间溢出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不见底的绝望与……自厌，“脏……我脏……走开……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淬了毒的冰锥，狠狠扎进尔泰的心脏！她说自己脏！她让他走开！
“不！你不脏！”尔泰的心像被瞬间撕裂，他再也顾不得许多，倾身上前，不顾她的挣扎和躲避，用尽全力，却又无比轻柔地，将她连同锦被一起，紧紧拥入怀中！
他的手臂颤抖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，将她冰冷颤抖、泪流满面的身体，牢牢禁锢在自己滚烫的胸膛前。
“是我的错！是顾清晏那个畜生的错！脏的是他！是他！”他嘶声吼道，声音哽咽，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，滴落在她汗湿的发顶，与她冰凉的泪水混合在一起，“云儿，你看看我，看着我！我是尔泰！是你的夫君！
无论发生过什么，你永远都是我最干净、最好的妻子！我永远不会走开！永远不会！”
他紧紧地抱着她，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，将她与那些可怕的记忆和自厌的念头彻底隔开。
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抗拒，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，也能感觉到……
在那剧烈的颤抖和挣扎之下，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、属于“萧云”的、正在被无边痛苦淹没的生机的搏动。
“哭出来，云儿，哭出来就好……”他将脸颊紧贴着她泪湿的、冰冷的额发，声音低哑，带着泣血的温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祷，“把那些委屈，那些痛苦，都哭出来……
我陪着你，我在这儿……哭完了，咱们就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忘了那些畜生，忘了那些肮脏的事……咱们就守在这里，我守着你，一辈子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，只是反复地说着，哭着，紧紧抱着她。用自己滚烫的体温，颤抖的手臂，和汹涌的泪水，为她构筑一个或许脆弱、却绝对不容侵犯的堡垒，对抗着外界和她内心的一切寒风冷雨。
萧云起初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，推拒，呜咽。可他的怀抱太紧，太滚烫，他的泪水太灼热，他的声音里那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偏执的守护和痛苦，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，穿透了她心中那厚重冰层下、最深沉的黑暗与绝望。
渐渐地，她的挣扎微弱下去。推拒的手，无力地垂下。只是那汹涌的泪水，却再也止不住，仿佛要将灵魂里积攒的所有屈辱、痛苦、恐惧和自厌，都通过这滚烫的液体，彻底冲刷出来。
她将脸埋在他滚烫的、带着药味和泪水泥泞的胸前，不再压抑，不再无声，终于发出了破碎的、嘶哑的、仿佛小兽哀鸣般的哭声。
那哭声不大，却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和痛苦，在寂静的晨光中回荡，敲打着尔泰早已不堪重负的心，也敲打着这间被伤痛笼罩的内室的每一寸空气。
尔泰只是更紧地抱着她，一遍遍地、低声地重复着那些苍白却倾尽他所有心力的安抚话语，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，任由她的痛苦如同冰冷的刀，凌迟着自己的心。
胡太医和陈伯听到动静，慌忙赶来，在门口看到这相拥痛哭的一幕，都怔住了，随即眼中俱是含泪，悄悄地、又退了回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就让他们哭吧。泪水，或许是这冰封心湖，开始融化的、第一道真实的春水。
晨光，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，照亮了室内相拥而泣的两人，也照亮了那被泪水浸透的、冰冷而绝望的夜，正在缓慢退去的痕迹。
内室门外，回廊下。晨光清冽，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寒意。
胡太医和陈伯站在廊柱的阴影里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、不再压抑的哭泣声和尔泰低哑的安抚，久久无言。
“哭出来了……”良久，陈伯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总比……憋在心里，把自己熬干了强。”
胡太医捋着胡须，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：“哭出来，是好事。郁结之痛，得以宣泄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紧闭的房门，眼中忧色未减，“夫人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