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阳光似乎终于积蓄起一丝微弱的暖意，透过茜纱窗，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、晃动的光斑。
内室里，炭火重新燃得旺了些，药味被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陈伯特意点上的安神香稍稍冲淡，空气不再像清晨那般凝滞沉重。
萧云依旧靠坐在床头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，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。
她的脸上，清晨那场恸哭留下的泪痕已被尔泰用温水布巾极其轻柔地拭去，只是眼睛还有些红肿，眼周皮肤透着脆弱的淡粉色，像两片被风雨摧折过的、即将凋零的玉兰花瓣。
她的目光，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完全空洞地落在虚空，而是微微低垂，落在了自己搁在锦被上、被尔泰轻轻握着的手上。
那双手，依旧苍白，瘦得骨节分明，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此刻，它们正被尔泰那双布满薄茧、温暖而干燥的大手，小心翼翼地、却又无比坚定地包裹着。
尔泰的拇指，正极其缓慢地、一下下地，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。
从清晨那场崩溃的痛哭后，萧云便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沉寂。她不再哭泣，不再挣扎，甚至不再有明显的抗拒。
对尔泰的触碰，对喂到嘴边的药汁和清粥，都只是极其顺从地、麻木地接受。仿佛那场痛哭耗尽了她所有挣扎的气力，也似乎……
那汹涌的泪水，在带走部分尖锐痛苦的同时，也让她内心深处某些坚硬冰冷的东西，出现了细微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。
可这“松动”之下，隐藏的并非是生机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疲惫、麻木、以及对自身存在巨大怀疑的……茫然。
她像一尊被暂时黏合、却依旧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琉璃盏，外表看似完整，内里却已支离破碎，不知何时，便会因一丝最微小的触碰，彻底碎裂开来。
“云儿，”尔泰的声音比前几日平和了些，尽管依旧沙哑，却不再带着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，看着她安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，并未因她的“顺从”而放松，反而绷得更紧。
他知道，这平静，比哭泣更让人心慌。“今天……天气好，窗外的阳光，很暖和。”
萧云的睫毛，几不可察地颤了颤，目光却并未抬起，依旧停留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那上面，有他温暖的体温，有他粗糙的薄茧，还有……她指尖冰凉的、死寂的触感。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，以这样一种奇异的、沉默的方式，连接在一起。
“后园的腊梅，开得正好。陈伯说，香气能飘到前院来。”尔泰继续低声说着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为她描绘一个与这间屋子、与那些痛苦记忆无关的、外面的、真实而寻常的世界，“等你好些，我抱你出去看看，好不好？就坐在廊下，晒晒太阳，看看花。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萧云依旧没有回应，只是那搁在锦被上、被他握着的手，指尖，极其轻微地，蜷缩了一下。很微弱，很短暂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可尔泰感觉到了。他心中一紧，随即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……微弱的希望。她还在听。至少，她的感知，并未完全封闭。
“昨天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更缓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那个哑童，小石头，陈伯说，他今天在院子里晒太阳，看梅花，喝了一大碗粥。那孩子……似乎不那么怕了。”
“小石头”这个名字，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，在萧云沉寂的心湖里，似乎激起了比“阳光”、“腊梅”更清晰一点的涟漪。
她的睫毛，再次颤动了几下，目光，终于极其缓慢地、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，望向了窗边那一片明亮的、晃动着微尘的光斑。
那个孩子……那个在雪地里赤脚奔跑、眼神惊恐绝望的孩子。那个曾蜷缩在草苫堆里、冻得瑟瑟发抖、被她吓跑的孩子。他……不害怕了吗？在阳光下，喝粥，看花？
一种极其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绪，如同藤蔓，悄然缠绕上她冰冷的心。是愧疚？是她那日的失控，吓到了他。
是茫然？那个同样破碎惊惧的幼小灵魂，似乎在以一种她无法企及的速度，缓慢地、重新接纳这个世界的光和暖。
是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那“寻常”景象的……模糊的向往？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觉得，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，似乎因为这一点点关于“他人”的、微弱的思绪，而被风吹动了一角，露出了下面更加深不见底的、荒芜的冻土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，随即是陈伯压低的声音：“二爷，胡太医来给夫人请脉，送今日的汤药。”
“进来。”尔泰应道，却没有立刻松开萧云的手，只是用拇指，又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，才缓缓放开，站起身，退开一步，让出床边的位置。
胡太医提着药箱进来，对尔泰点了点头，走到床边，对萧云温声道：“夫人，老朽来给您请个脉。”说着，便欲伸手去搭她的手腕。
一切，都如同往常。请脉，开方，送药，喂药。是这间内室每日重复的、单调的仪式。
可就在胡太医微凉的手指，即将触碰到萧云手腕肌肤的刹那——
萧云一直平静低垂的目光，骤然抬起，直直地、毫无预兆地，盯向胡太医伸来的手！
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或茫然，而是一种瞬间迸发的、极其尖锐的、混合着巨大惊恐、厌恶和剧烈抗拒的寒光！
仿佛那不是医者诊脉的手，而是毒蛇，是利刃，是顾清晏滚烫疯狂、带着酒气和占有欲的、令人作呕的触碰！
“别碰我——！！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，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！那声音嘶哑，破碎，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恐惧和憎恶，瞬间撕裂了内室短暂的、虚假的平静！
她像是被烙铁烫到，猛地抽回自己的手，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，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缩去，狠狠撞在床头的雕花栏板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！
锦被滑落，露出她单薄颤抖、只着素白寝衣的身体。
她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，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，留下道道血痕，眼中是全然失控的、如同被困绝境濒死野兽般的疯狂和绝望！
“滚开！都滚开！别过来！别碰我——！”她嘶声哭喊着，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，混合着额角因撞击而迅速肿起的青紫和手臂上渗出的血珠，在她苍白凄厉的脸上纵横肆虐，“脏！我好脏！谁都别碰我！让我死！让我去死——！”
胡太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，脸色骤变！陈伯也吓呆了，愣在门口。
尔泰是最先反应过来的。在萧云尖叫抽手的瞬间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几乎停止跳动！
他看到她那骤然爆发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自厌，看到她撞向栏板，看到她用指甲疯狂地抓挠自己，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求死的话语……
巨大的恐慌和心痛，如同海啸，瞬间将他淹没！他什么也顾不得了，一个箭步冲上前，不顾一切地伸出手，想要抓住她伤害自己的手，想要将她从那可怕的、自我毁灭的疯狂中拉回来！
“云儿！不要！别伤害自己！”他嘶吼着，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，手指刚刚触碰到她冰冷颤抖、沾着血迹的手臂——
“啪——！！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扇在了尔泰的脸上！
是萧云！她用尽了全身残存的、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，猛地挥开了他试图靠近的手，然后，反手，用那只刚刚抓破了自己手臂、沾着血迹的手，狠狠掴在了他的脸颊上！
力道之大，让尔泰猝不及防，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，脸颊上瞬间浮现出几道清晰的、带着血痕的指印！
火辣辣的疼痛，和那清脆的响声，在死寂了一瞬的内室里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！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