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傍晚，天光收敛得迟，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橙红与黛青交融的、温柔的霞光。
白日里的暖意，随着夕阳沉落，渐渐被庭院里渐起的、带着草木清润气息的晚风取代，带来丝丝凉意。
尔泰坐在后园湖心小亭的石凳上，面前粗糙的石桌上，摊着几份刚送来的、关于春耕赋税和漕运疏通的紧急公文。
他手里捏着一支笔，笔尖的墨迹已干涸，在信笺边缘留下一个小小的、僵硬的墨点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，已经很久了。背脊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挺得笔直，而是微微佝偻着，显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眉宇间那因萧云病情好转而稍稍舒展的川字纹，此刻又因公务的繁杂和连日的身心俱疲，重新深刻地镌刻着，即使在睡梦中，也未曾松开。
他睡着了。或许，是累极了，心力交瘁下的短暂昏睡。
月白色的直裰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，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小片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肌肤。
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公文上，指尖沾着未干的墨渍，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。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，靠在一根冰凉的亭柱上，脸颊贴着粗糙的木纹。
呼吸均匀而沉重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，眼下是连日熬夜和忧心留下的、浓重的乌青。
即使在睡梦中，那紧抿的、线条分明的唇，也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意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暮色渐浓，亭中光线昏暗。晚风穿过亭柱，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凉意，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，也掀起石桌上公文的边角，发出轻微的、簌簌的声响。
远处的回廊下，已陆续点起了灯笼，昏黄的光晕在渐深的暮色中晕开，却照不到这湖心孤亭的角落。
四下寂静，只有风声，水声，虫鸣，和他那沉沉睡去的、略显粗重的呼吸。
离凉亭不远的、一条卵石铺就的僻静小径上，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，正极其缓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着。是萧云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杏子黄绫面、绣着疏落玉兰的长褙子，里面是同色的褶裙，乌黑的长发松松绾着，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，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贴在苍白却已有了些许生气的脸颊上。
她的脚步很慢，很轻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仿佛脚下不是坚实的卵石，而是易碎的薄冰。一只手里，还紧紧攥着一方素白的帕子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是独自一人出来的。没有丫鬟跟着，也没有尔泰搀扶。自那日在廊下静坐、开口说话后，她的“恢复”似乎进入了一种更加缓慢、却更加“自主”的阶段。
她开始愿意在天气晴好、尔泰不在身边时，自己扶着廊柱或墙壁，在附近走一小段路，看看庭院里新开的花，听听树上的鸟鸣。
虽然距离很短，时间也很短暂，且总带着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和挥之不去的疲惫，但这“主动”的意愿和行为本身，已足以让尔泰和所有关心她的人，欣喜若狂，也倍加小心地呵护着，不敢有丝毫惊扰。
此刻，她便是趁着尔泰在书房处理公务，自己慢慢地、循着白日里记下的、开得最好的几丛芍药的方向，走到了这条通往湖心亭的小径上。
暮色四合，晚风渐凉，她本该回去了。可目光，却不由自主地，被不远处那座笼罩在朦胧暮色和水汽中、显得格外寂静孤清的凉亭吸引。
亭子里……似乎有人？
她的脚步，在看清亭中那个伏在石桌上、靠着亭柱的熟悉身影时，猛地顿住了。心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骤然缩紧。
尔泰。
他怎么在这里？还……睡着了？这个时辰，风这么凉……
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担忧，混合着更深沉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的心疼，瞬间攫住了她。
她站在原地，远远地望着，望着暮色中那个疲惫不堪、毫无防备地沉睡着的身影。白日里，他总是出现在她面前，带着温和的笑意，关切的眼神，小心地询问，耐心地陪伴。
她看到的，是他一日好似一日的温柔，是他眼中因她病情好转而重新亮起的光。
却似乎……刻意忽略了，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，他眼下日益浓重的阴影，和他偶尔转过身时，那挺得笔直、却隐隐透出僵硬的脊背。
他也很累。为了她，为了江南的政务，为了这个家。
这个认知，像一根细小的针，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刚刚开始软化、却依旧麻木冰冷的心湖，带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刺痛。
比想起岁晚时的哀恸更尖锐，比面对自身不堪时的自厌更让她……无措。
晚风更凉了，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，带来一阵寒意。
她不禁打了个轻微的寒噤，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。目光，却依旧无法从凉亭中那个身影上移开。
他穿得那么单薄，就这么睡在四面透风的凉亭里，会着凉的。
这个念头，如此清晰，如此自然地从心底冒出来，甚至压过了那一瞬间涌起的、想要退缩、想要逃离的怯意。
她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还算厚实的杏子黄长褙子，又看了看凉亭中尔泰那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的月白直裰。
没有犹豫太久。或者说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她松开紧攥着帕子的手，用微微颤抖的手指，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长褙子的盘扣。
动作很慢，很笨拙，指尖因为寒冷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而微微发抖，几次都没能成功解开。但她没有放弃，只是更加专注地、固执地，与那小小的盘扣较着劲。
终于，扣子解开了。她将带着自己体温的长褙子脱下，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褙子上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暖意，和她身上极淡的、混合着药香的清冷气息。
她抱着褙子，再次望向凉亭。然后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，重新抬起脚，一步，一步，朝着凉亭走去。
脚步依旧很慢，很轻，却比刚才更加坚定。晚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裙和散落的碎发，拂过她苍白却透着一丝不正常红晕的脸颊。
她的身体，在晚风中微微颤抖着，不知是因为寒冷，还是因为那即将靠近的、沉睡中的人。
距离，在缓慢而坚定的脚步中，一点点缩短。凉亭的轮廓，尔泰沉睡的侧影，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。
她甚至能看清，他搭在石桌上的那只手，指节分明，修长有力，此刻却无力地松垂着，指尖的墨渍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黑点。
能看清，他靠着亭柱的侧脸，线条冷峻，即使在睡梦中，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属于责任和疲惫的沉重。
她终于走到了亭边。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，停下脚步。
心跳得飞快，在寂静的暮色中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喉咙发紧，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。
他睡得很沉，对她的靠近毫无所觉。只有那沉重均匀的呼吸，在寂静的亭中，清晰可闻。
她看着他，看了许久。目光从他疲惫的眉眼，滑到他紧抿的唇，再落到他单薄的衣衫和敞开的领口。
晚风灌入亭中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，也似乎让他无意识地、微微瑟缩了一下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再次深吸一口气，迈开脚步，极其缓慢地、悄无声息地，走到了石桌边。
她弯下腰，双手捧着那件杏子黄的长褙子，极其小心地、轻轻地，披在了尔泰的身上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柔，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、易碎的珍宝，生怕惊醒了他，也怕……惊醒了此刻自己心中那片汹涌的、陌生的、令她恐慌又悸动的浪潮。
褙子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，轻柔地覆盖在他身上，挡住了晚风的凉意。她仔细地、将褙子的前襟拢了拢，试图将他包裹得更严实些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，偶尔会轻轻擦过他月白直裰的衣料，触感微凉，却仿佛带着电流，让她每一次触碰，都禁不住轻轻颤抖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本该立刻退开的。像完成了一项隐秘的、不为人知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