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湿润的暖意，漫过窗棂，驱散了内室里最后一丝夜的清寒。
尔泰推门进来时，脚步放得极轻。他身上穿着家常的靛青色直裰，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，脸上前些日子的深重疲惫，似乎被昨夜一场难得无梦的沉眠洗去了些许，眼底的乌青淡了些，眉宇间那惯常紧锁的川字纹，也舒展了不少。
只是眼底深处，依旧残留着一抹挥之不不去的小心翼翼，和一丝……因昨夜月光下那场突如其来的拥抱与泪水，而滋生的、更加深沉柔软的悸动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，上面放着一个甜白瓷炖盅，盖子严实地盖着，缝隙里隐隐透出温热的、带着清甜米香的热气。他的目光，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床上。
听到门响，她的动作顿住了。没有立刻回头，只是那撑着床沿的手指，微微收紧了些，指尖泛白。
尔泰的心，也跟着她的动作，轻轻一提。他快步走过去，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，声音放得比晨光还要轻柔：“怎么自己起来了？当心着凉。”
说着，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，却不是去碰她，而是接过了她手中那角被她攥得有些皱的锦被，动作娴熟而轻柔地，替她将被子拉高，仔细地掖好肩颈，又将被角轻轻折进去，确保不会漏风。
他的动作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重复后形成的、刻入骨子里的熟稔和温柔，却没有丝毫越矩或令人不安的压迫感。仿佛这只是每日清晨，最寻常不过的一幕。
萧云顺着他掖被角的力道，缓缓地、重新靠回了松软的枕头上。她的目光，始终低垂着，没有看他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
只有那苍白的脸颊上，似乎因他方才靠近的动作和气息，而悄然飞起了两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晕，像雪地上不慎沾染的、最浅的胭脂。
“我……自己可以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坚持？或者说，是尝试“独立”的、微弱的意愿。
尔泰掖被角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抬眸，看向她低垂的侧脸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——是欣慰，是心疼，也有一丝淡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。他的云儿，在尝试着“自己可以”。
这是好事，天大的好事。说明她正在从那种全然的依赖和封闭中，一点点走出来，重新找回对自身和这具躯壳的掌控感。
可是……他也贪恋着这种照顾她的感觉，仿佛只有通过这日复一日的、细致入微的照料，才能稍稍弥补他心中那无尽的愧疚，才能证明自己对她而言，还有那么一点“被需要”的价值。
“嗯，”他压下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，声音依旧温柔，甚至带上了一点鼓励的笑意，“我知道你可以。只是春日晨寒，你身子刚好些，仔细些总没错。”
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，转身端过那个甜白瓷炖盅，揭开盖子。顿时，一股更加浓郁清甜的米香混合着枣香、莲子香气，袅袅地弥漫开来，冲淡了室内的药味。
“陈伯一早让人熬的桂花莲子粥，用文火煨了一个时辰，米都化在汤里了，最是温补润燥。”
他拿起放在托盘里的白瓷小勺，在粥里轻轻搅了搅，让热气散得快些，然后舀起一勺，在唇边试了试温度，才递到萧云嘴边，“尝尝看，甜度可合适？”
萧云的目光，落在那勺递到唇边、晶莹粘稠、点缀着金黄色桂花和洁白莲子的粥上。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，立刻顺从地张口，而是抬起眼，目光终于，第一次，落在了尔泰脸上。
她的眼神，不再像之前那样全然空洞或茫然的平静，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、专注的打量。
她的目光，从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尽的、因她而起的疲惫阴影，滑到他挺直的鼻梁，再落在他因试粥温度而微微抿起的、线条分明的唇上。
那目光里，有探究，有迟疑，还有一丝……昨夜月光下拥抱时，未曾散尽的、深藏的依恋和心疼。
尔泰被她这样专注地凝视着，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，举着勺子的手，稳如磐石，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烫。他看着她，等待着她，屏息凝神。
良久，萧云才几不可察地，微微偏了偏头，避开了那勺粥，声音依旧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清晰的指向性：“你……喝了吗？”
尔泰一愣。他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他下意识地摇头：“还没。等你吃完，我……”
“一起。”萧云打断了他，声音虽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柔软的坚持。她的目光，再次落回他脸上，那眼神清澈，平静，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看穿他所有“掩饰”和“习惯性付出”的力量。“你脸色……也不好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她说得极轻，几乎微不可闻，却像一把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匕首，瞬间刺穿了尔泰所有强自筑起的心防！
一股巨大的、混合着酸楚、狂喜、和近乎灭顶温柔的暖流，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！
他握着勺子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，眼眶瞬间湿热。
他连忙垂下眼，遮掩住瞬间汹涌的情绪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，沙哑而温柔：“好……一起。”
他不再坚持，只是收回勺子，将炖盅里温热的粥，仔细地分成了两小碗。一碗多的，放在萧云面前的小几上，一碗少的，留给自己。
然后，他端起自己那碗，在她床边绣墩上坐下，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，送入口中。
温热的、清甜软糯的粥滑过喉咙，带来舒适的暖意，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名为“被她关心”的、滚烫的甜。
萧云看着他喝了，这才重新低下头，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，拿起勺子，小口小口地，安静地吃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依旧很慢，很优雅，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虚弱和谨慎。
阳光透过窗棂，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苍白却恬静的侧脸上，也落在她握着瓷勺的、纤细优美的手指上，一切，都笼罩在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里。
两人就这样，隔着一臂的距离，安静地喝着粥。没有交谈，只有瓷勺偶尔触碰碗沿的轻微脆响，和两人平缓的呼吸声。
可空气里流淌的，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或小心翼翼，而是一种……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平和，与一种无需言明的、默默流淌的暖意。
他喝一口，她也喝一口。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、却默契十足的仪式。
直到萧云碗里的粥见了底，尔泰也喝完了自己那少少的一碗。
他放下碗，看向她。萧云也正好放下勺子，拿起帕子，轻轻擦了擦嘴角。然后，她抬起眼，目光再次与尔泰相遇。
这一次，她的目光里，没有了之前的迟疑和躲闪，只剩下一种平静的、理所当然的清澈。她看着他，看了片刻，然后，极其自然地，轻声问道：“今天……忙吗？”
不再是简单的“嗯”、“啊”或摇头点头。是完整的、主动的询问。关于他，关于他的“今天”。
尔泰的心，又被那平静目光下暗藏的暖流，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摇了摇头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缓：“不忙。要紧的公文昨日处理得差不多了。今日……陪你。”
“陪我”二字，他说得极其自然，仿佛天经地义。可听在萧云耳中，却让她那刚刚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颊，又悄悄晕开了一层更深的、桃花般的粉。
她几不可察地移开了目光，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，声音更轻了些：“那……去廊下？今日……似乎有太阳。”
“好。”尔泰立刻应道，眼中笑意加深，“我去让人准备。你……慢慢起来，不着急。”
他起身，端起托盘，走到门口，交给守在外间的丫鬟。然后转身，走回床边，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扶她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用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和鼓励的眼睛，看着她，等待着她的“慢慢起来”。
萧云在他的注视下，缓缓掀开锦被，双手撑着床沿，慢慢地、自己坐直了身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