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沉，万籁俱寂。白日里热闹的庭院，此刻只余月光如水，静静倾泻，将玉兰花的影子拉得细长，投在紧闭的窗棂上，摇曳生姿。
白日残留的暖意早已散尽，晚风透过窗纱缝隙钻入，带着春日深夜特有的、微凉的湿意。
内室只点了一盏纱灯，放在远离床榻的角落，光线昏黄朦胧，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，也将床榻那一方天地笼罩在一片静谧的、私密的暖色光晕里。
萧云已经躺下了。她穿着月白色的素缎寝衣，乌黑的长发如云般铺散在杏子黄的锦枕上，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苍白如玉，却又因连日的将养和今日难得的走动，透出一层极淡的、健康的粉色。
她微微侧着身，面朝里，阖着眼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，呼吸均匀清浅，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。
尔泰坐在床边的脚榻上，没有立刻离去。他身上只穿着中衣，外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。
他就这样坐着，背脊微微靠着床沿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，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、眷恋，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、小心翼翼的巨大满足。
今日一天，从晨间的粥，廊下的棋，庭院的散步，到孩童的笑语，她脸上那抹极淡却真实的温柔笑意……每一幕，都如同最珍贵的宝石，被他仔细收藏在心底，反复回味。
他看着她紧闭的眼，微微颤动的长睫，看着她搁在锦被外、那只不再冰冷僵硬、而是自然放松的、纤细优美的手，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，涨得满满的，温暖而充实，却也带着一丝因为过于美好而生的、不真实的恍惚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，才极其缓慢地、轻轻地，拂开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、微卷的发丝。
指尖触及她光滑微凉的肌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，却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悸动。
她似乎睡得很沉，对他的触碰毫无所觉，只是那长睫，几不可察地，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尔泰的心，也跟着那细微的颤动，轻轻一跳。他收回手，没有再动作，只是继续静静地凝视着她，仿佛要将她此刻安宁的睡颜，刻进灵魂最深处。
月光移过窗棂，室内光线更暗了些。纱灯的光晕，将两人相依的身影，投在墙壁上，拉得很长，交融在一起，亲密无间。
“尔泰……”
一声极轻、极微弱的呢喃，忽然从萧云唇间溢出。声音含糊，带着睡梦中的迷蒙，不像是清醒的呼唤。
尔泰浑身一震，猛地坐直了身体，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！他屏住呼吸，紧紧盯着她的脸，生怕刚才那一声，只是自己的幻觉。
萧云没有睁眼，只是那原本平稳的呼吸，似乎变得略微急促了一些。
她的眉头，几不可察地蹙了蹙，搁在锦被外的手，也微微动了动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，仿佛在睡梦中，遇到了什么不安的事情。
“别走……”她又喃喃了一句，这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些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软弱的祈求，“……冷。”
冷？
尔泰的心，瞬间被这两个字狠狠攥住！他立刻伸手，探了探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背。触感微凉，但并非刺骨的冰冷。
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，温度正常。可她那句含糊的“冷”和“别走”，却像一根最细的针，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、也最疼痛的地方。
她在睡梦中，也会觉得冷，也会……害怕他离开吗？
这个认知，让尔泰的心疼得几乎要窒息。他不再犹豫，立刻起身，小心地掀开锦被一角，然后，动作极其轻柔地、小心翼翼地，在她身侧躺了下来。
床榻很宽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，只占据了外侧很小一部分位置，生怕惊扰了她，也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不适。
他侧着身，面向她，手臂虚虚地环过她的腰际上空，并未真正触碰，只是形成了一个保护的、给予温暖的姿态。
他的体温，透过单薄的寝衣，缓缓地散发出来，像一个小而恒定的暖炉，悄然驱散着她周身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。躺下后，他不敢再动，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，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的脸，观察着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。
萧云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突然多出的热源和存在感。
她的身体，在最初的瞬间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，长睫颤动得更厉害了些，呼吸也似乎屏住了一瞬。
尔泰的心，瞬间提到了最高点，连呼吸都停滞了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，准备在她表现出任何一丝抗拒或惊恐时，立刻退开。
可是，没有。
萧云只是僵硬了那么一瞬，随即，她的身体，竟然极其缓慢地、以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向温暖源靠近的方式，微微地、向后靠了靠。
她的背脊，轻轻地、似有若无地，贴上了尔泰虚环在她腰际上方的手臂，也触碰到了他胸膛传来的、滚烫而坚实的体温。
那触碰很轻，很短暂，却清晰无误。
然后，她那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，竟然……缓缓地舒展开来。
那急促的呼吸，也重新变得均匀、平缓，甚至……比刚才更加沉静安稳。
她那搁在身侧、原本微微蜷缩的手，也放松地摊开，指尖无意识地，轻轻碰触到了尔泰虚搭在床边的手背。
冰凉的指尖，触及他温热的手背。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，颤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萧云没有再动，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呓语。她只是静静地侧躺着，背脊依偎着他手臂传来的微薄暖意，呼吸沉静，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归宿，重新沉入了更深、更甜的梦乡。
而尔泰，在感觉到她背脊那轻微的依靠，和她指尖那无意识的触碰时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，僵在原地，一动也不敢动。
狂喜、酸楚、心疼、难以置信、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温柔和满足，如同最汹涌的浪潮，瞬间将他吞没！
他只觉得眼眶发热，鼻尖发酸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，几乎要夺眶而出。
她没有抗拒。她在睡梦中，本能地靠近了他的温暖。甚至……触碰了他。
这个认知，比白日里她所有的回应和笑容，都更让尔泰心神俱震，也让他心中那份深藏的爱恋与渴望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，瞬间燎原，再也无法压制。
他维持着那个虚幻的姿势，不敢用力，不敢收紧，生怕惊醒了这脆弱而珍贵的一刻。
可他的目光，却贪婪地、一瞬不瞬地流连在她近在咫尺的、安宁的睡颜上，流连在她微微颤动的长睫上，流连在她因呼吸而轻轻起伏的、单薄的肩背上，也流连在她那微微开启的、泛着自然粉泽的、柔软的唇瓣上。
月光透过窗纱，变得更加朦胧柔和。纱灯的光晕，将两人依偎的身影，在床帐上投出更加亲密无间的轮廓。
空气中，弥漫着她身上极淡的、混合着药味的清冷香气，和他身上干净的、带着阳光和墨香的气息，无声交融。
时间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世界缩小到只剩这一方床榻，只剩这依偎的体温，交错的呼吸，和那在寂静中疯狂滋长、几乎要破体而出的、滚烫的爱意。
尔泰的喉结，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目光，死死地锁在她微微开启的唇瓣上。
那唇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，而是带着健康的、自然的粉，在朦胧的光线下，泛着诱人的、水润的光泽，如同清晨沾着露珠的、最娇嫩的花瓣，无声地邀请，也无声地诱惑着他心中那头压抑了太久、早已蠢蠢欲动的野兽。
理智的弦，在极度的心疼、狂喜和这致命的诱惑面前，绷紧到了极致，然后……悄然断裂。
他再也控制不住。
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低下头，靠近她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带着一种近乎屏息的、毁灭般的虔诚和小心翼翼，仿佛在靠近一件举世无双、却又易碎无比的稀世珍宝。
越来越近。近到能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呼吸，拂在自己脸上，带着她独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