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，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，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。
初夏的风，带着庭院里蔷薇和栀子花的馥郁甜香，穿堂而过，拂动了内室垂落的、绣着并蒂莲的淡青色纱帐。
萧云坐在梳妆台前，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绸中衣，乌黑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背后，泛着柔润的光泽。
她微微仰着脸，闭着眼，任由身后之人，用一把温润的玉梳，一下一下，极其轻柔地，为她梳理着长发。
尔泰站在她身后，只穿着家常的靛青色直裰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梳发的动作，早已娴熟得如同本能，不急不缓，从发根到发梢，一丝不乱。
目光，却并未完全落在发丝上，而是流连在她闭目养神的、宁静柔和的侧脸上。
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眉眼，挺翘的鼻，和那微微抿着、却自然上扬着温柔弧度的唇。
她的脸颊，比之数月前，丰润了些许，透着健康的、自然的粉晕，如同上好的羊脂玉，染了最娇嫩的胭脂。那长久笼罩眉宇的、挥之不去的沉郁和苍白，早已消散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、被精心呵护滋养后的恬静与安然。
“今日……”尔泰开了口，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温柔的征询，“陈伯说，后园的荷花开得极好，尤其是绿云和并蒂莲，难得一见。午膳后，我陪你去看看？”
玉梳划过发丝，沙沙轻响。
萧云的长睫，轻轻颤动了一下，缓缓睁开了眼。铜镜中，映出她清澈的眸子，里面漾着柔和的光，和一丝浅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她应道，声音清软，带着刚醒的慵懒，“听陈伯念叨好几日了，说那绿云，整个江南也寻不出几株开得这般好的。”
她的语气，自然，家常，带着一种全然的放松和信赖。数月前那个连“嗯”、“啊”都吝于给予、整日沉寂如死水的人，仿佛已是隔世。
尔泰眼中笑意加深，放下玉梳，拿起妆台上那支她惯用的、通体莹白无瑕的羊脂玉簪。
他没有立刻为她绾发，而是俯下身，双臂从她身后环过，轻轻拥住了她，下巴搁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，目光与她一同望向镜中相拥的倒影。
镜中女子，脸颊微红，眸光水润，唇角含笑。男子，眉眼温柔，下颌线条柔和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、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珍爱。
“喜欢看，我们就每日都去看。”他在她发顶印下一吻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宠溺，“看它开，看它谢，看到冬天，咱们就在屋里围炉煮酒，等着明年它再开。”
这话语，平淡，却勾勒出一个温暖而长久的、关于“以后”的图景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看花开花落，四季轮回，都有彼此相伴。
萧云的心，被这平淡的话语，熨贴得滚烫柔软。她微微侧过头，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搁在自己肩头的下巴，声音更软了些：“那你要说话算话。”
“自然算话。”尔泰低笑，收紧手臂，将她更紧地拥了拥，然后才直起身，拿起玉簪，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她顺滑的发间，很快便绾了一个简单却别致的发髻，将那支玉簪稳稳簪好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并未立刻退开，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，从妆台的螺钿盒里，拣出一对小巧玲珑的、做成玉兰花苞形状的珍珠耳坠，轻轻为她戴在耳垂上。指尖，不可避免地，擦过她敏感的耳廓。
萧云的身体，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，耳根悄然漫上粉色。她没有躲闪，只是从镜中，嗔怪地瞥了他一眼。那一眼，水光潋滟，毫无力道，反而更添娇媚。
尔泰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微痒，忍不住又低头，快速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偷得一吻，这才笑着退开两步，打量着她。
天水碧的罗裙，月白的比甲，乌发玉簪，耳畔珍珠轻晃。不施粉黛，却清丽绝伦，气韵天成。
尤其是那双眼眸，清澈明净，流转间带着恬淡的柔光，再不见半分阴霾。
“我的云儿，怎样都好看。”他由衷赞道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满足。
萧云的脸更红了，垂下眼，假装整理袖口，声音低低的：“又胡说。快些吧，不是还要去前头书房？”
“不急。”尔泰走到衣架旁，取下自己的外袍，一边穿着，一边道，“今日并无紧急公务。陪你用完早膳，我再去不迟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陈伯恭敬的、略微提高的声音：“二爷，夫人，早膳已备在花厅了。”
“就来。”尔泰应了一声，整理好衣袍，走回萧云身边，极其自然地伸出手。
萧云将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，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。两人相视一笑，携手向门外走去。
晨光正好，微风不燥。又是一个平静而温暖的、属于他们的清晨。
花厅临水而建，四面轩窗敞开，窗外是一池碧水，亭亭的荷叶铺了满池，粉白嫣红的荷花点缀其间，晨风送来清雅的荷香。桌上摆着清爽的早膳：
碧粳米粥，几样时令小菜，水晶虾饺，还有一碟萧云近来颇喜欢的、用新鲜荷花花瓣和糯米粉做的、粉白相间的荷花糕。
两人相对而坐，安静用膳。偶尔，尔泰会夹一筷她多看了一眼的小菜放入她碟中，或是将她喜欢的虾饺，仔细剔去尾部稍硬的壳，再放到她面前。
萧云则会在他低头喝粥时，悄悄将一块最完整的荷花糕，放到他手边的碟子里。
没有过多言语，只有眼神交汇间的温柔，和细枝末节处无声的体贴。
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，荷花的清芬，和一种名为“家”的、令人心安的静谧。
“对了，”尔泰放下粥碗，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，状似随意地提起，“过两日，巡抚衙门在后园设个小小的消夏宴，请些本地官员和家眷，算是……联络情谊。你若身子觉得爽利，可愿与我同去？”
消夏宴？官员家眷？人多……
萧云夹菜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她抬起眼，看向尔泰，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迟疑。
自从灵隐寺之事后，她几乎未曾再出现在人前，更遑论参加这样的公开宴集。
那些或探究、或同情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，那些可能提及的、不堪的过往……光是想想，便让她心头发紧。
尔泰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。他没有催促，只是伸出手，越过桌面，轻轻覆在她搁在桌边、微微蜷起的手上，掌心温暖而坚定。
“只是寻常小聚，就在自家后园，不必拘束。”他的声音放得温和，带着安抚，“你若不想应付那些夫人小姐，便跟在我身边，或是去水榭那边歇着，看荷花，喂喂锦鲤，都随你。
我只是……想让你慢慢习惯，外面的人，外面的事。总闷在屋里，也不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温柔地锁住她的眼睛，声音更低了些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……小心翼翼：“而且，云儿，我想让他们都看看，我的夫人，如今很好。比任何人都好。”
我想让他们都看看，我的夫人，如今很好。
这句话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在萧云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骄傲、珍视，和那丝隐藏的、希望她能被外界重新接纳、被认可的期待，心中那点因“人多”而生的退缩和恐惧，似乎被一种更柔软、更温暖的力量，悄然抚平了些许。
他是江南巡抚，他的夫人，不可能永远躲在他的身后，不见人。他是在用他的方式，带着她，一步步地，重新走回这个世间，走回她本该在的位置。
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荷香随风涌入，带着夏日的生机。
终于，萧云反手，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温暖的手掌，然后，几不可察地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，“我……陪你一起去。”
尔泰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！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干脆。
他收紧手掌，将她微凉的手指紧紧包裹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：“好！云儿，有你在身边，我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他的喜悦，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