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会的灯火与喧嚣，终于彻底散尽。夜已深沉，万籁俱寂，只有更柔单调的滴水声，和窗外偶尔响起的夏虫鸣叫，提醒着时光的流逝。
内室的书房里，却还亮着灯。
尔泰换了身家常的靛青直裰，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，眉峰微蹙，正就着明亮的烛火，翻阅着几份摊开的卷宗。
烛光跳跃，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，在墙壁上投下专注而略显凝重的剪影。
他手中握着一支狼毫，偶尔在旁边的素笺上，写下几笔，笔尖划过纸张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沉凝的气息。
萧云沐浴过后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绸寝衣，外罩同色的薄罗长衫，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发，走了进来。
她手中端着一只青瓷小碗，碗中是她方才在小厨房亲手煮的、清心安神的百合莲子羹，还氤氲着温热的白气。
“夜深了，还不歇息？”她将小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，避开那些摊开的卷宗，声音轻柔，带着关切。
目光，却不由自主地，落在了那些密密麻麻写满字迹、还按着鲜红指印或官印的纸张上。
尔泰闻声抬起头，看到她，紧蹙的眉头下意识地舒展了些，眼中浮现温和的笑意，但那笑意背后，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凝重。
“吵醒你了？”他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小碗，“有些公务，需得理一理。你先睡，我稍后便来。”
萧云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在书案另一侧的绣墩上轻轻坐下，目光依旧落在那几份卷宗上。
她虽不谙政事，但跟随父亲多年，耳濡目染，对官场文书、案件卷宗的模样，并不算完全陌生。
眼前这几份，纸张半旧，墨迹有深有浅，显然不是一时之功，且隐隐透着一股……沉甸甸的气息。
“是……很麻烦的案子么？”她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轻声问道。
自从桃林哭诉、身心交付之后，她对他，少了些小心翼翼的疏离，多了些自然而然的关切。此刻见他眉宇间的沉凝，便知此事非同小可。
尔泰舀了一勺温热的羹汤送入口中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，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缓。
他放下瓷勺，看向萧云，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眸上停留片刻，沉吟了一下。
若是从前，他或许会随口敷衍过去，不愿让她沾染这些烦难之事。
可如今……看着她眼中清晰可见的、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关心，以及那日渐恢复的、属于萧家女儿应有的聪慧与沉静，一个念头，忽然在他心中升起。
他的云儿，不该永远只活在他羽翼之下，只知后宅方寸之地。
她有能力，也有心性，去理解更多，承担更多。或许……这是一个机会。
“嗯，是有些棘手。”他点了点头，没有隐瞒，用手中银匙，轻轻点了点摊开在最上面的那份卷宗，“一桩旧案，涉及漕粮转运，几个仓的亏空，牵扯到前任知府，乃至更上面的一些人。
陈年积弊，盘根错节，账目做得漂亮，人证物证却又处处蹊跷，像是被人精心掩盖过，却又留着些看似不经意的线头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，但萧云能听出其中蕴含的严肃。漕粮、亏空、前任知府、更上面的人……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，意味着什么，她即便不懂具体细节，也能猜到几分——利益巨大，牵扯甚广，水深难测。
“那……如今是卡在何处？”萧云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身，目光落在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上。
她并非想要插手，只是本能地，想为他分忧，想了解他正在面对的困境。
尔泰看着她的神情，心中微动。他干脆将那份卷宗往她面前推了推，手指点着其中几处用朱笔圈画过的地方。
“你看这里，绍兴府常盈三仓，报称三年前因虫蛀鼠耗，并漕船过坝时‘漂没’、‘晾晒折损’，共计亏空漕米一千二百石。按例，此等损耗，虽在所难免，但数额如此之大，需有详细勘验文书、仓吏具结、府衙核准，并报备户部、漕运总督衙门。”
他语速平稳，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：“这是当时报备的文书副本，以及所谓的‘勘验记录’。表面看，格式无误，印鉴齐全。”
萧云顺着他的指尖看去，那些公文格式、印鉴，她大致认得。但她随即注意到尔泰指尖移向旁边几张略显杂乱、墨迹不一的纸张。
“但问题出在这里。”尔泰的声音沉了沉，“这是我让人暗中查访，找到的当时几个参与转运、晾晒的退役老漕丁和老仓夫的口供记录。
他们说的损耗情况，与文书所载，在时间、地点、甚至天气上，都有出入。
更关键的是，”他点了点其中一句被朱笔重重勾勒的话，“有老仓夫隐约提及，当时仓中米粮，似乎并未真正大规模晾晒，且那段时间，绍兴一带，并无需要大规模晾晒的连续潮湿天气。而所谓的‘漂没’，发生河段的水文情况，也与惯例不符。”
萧云听得仔细，眉头也微微蹙起。她虽不懂具体漕务，但“时间、地点、天气对不上”、“与惯例不符”，这些话背后意味着什么，她却能明白——有人在说谎，文书是假的，至少，是经过了粉饰的。
“那……既然有人证，岂非可以直接对质，查明真相？”萧云抬起眼，问道。
尔泰却摇了摇头，指尖点了点卷宗上几个名字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：“难就难在这里。当时经手此事的仓吏、书办，乃至一部分府衙属官，在这三年间，或因‘急病’，或因‘意外’，陆续死了四五个。
剩下的，要么一问三不知，要么早已调任他处，口径与文书完全一致。
那几个老漕丁、老仓夫，也只能提供这些模糊的旁证，且年事已高，记忆未必完全准确，更不敢、也无法直接指认任何官员。”
他靠向椅背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：“如今，账面上看，手续齐全，损耗‘合理’。几个可能知情的关键人物，非死即走。
剩下的旁证，不足以撼动这精心构筑的‘合规’外壳。若强行深挖，打草惊蛇不说，很可能反被倒打一耙，说我无端怀疑前任，构陷同僚，扰乱漕运。”
萧云的心，随着他的叙述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仿佛看到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，网上沾着陈年的灰尘和血迹，却依旧牢固，将真相死死罩住，只留下几个看似无关紧要、一扯即断的线头。
而尔泰，就站在这张网前，想要撕开它，却可能被其反噬。
“那……难道就任由这亏空，变成一笔糊涂账？那些被贪墨的漕粮，可是百姓的血汗，朝廷的根基。”萧云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，带着一丝不平和忧虑。
“自然不会。”尔泰斩钉截铁，眼中锐光一闪而过，“若就此罢手，岂非正合了那些蛀虫的心意？且此例一开，后患无穷。”
他看着萧云眼中清晰的忧色和对公正的本能追求，心中那抹沉郁，忽然被一股暖流冲淡了些。
他重新坐直身体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：“云儿，你觉得，若你是我，面对此等局面，当如何着手？”
萧云怔了怔。她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。办案？处置？这对她而言，是完全陌生的领域。
但看着他鼓励的、认真的目光，她没有退缩，而是努力回想父亲生前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，以及自己看过的那些杂书传奇，再结合尔泰方才的分析，迟疑地、试探性地开口：
“既然……直接的证据和人证，要么没了，要么不足，硬来不行。那……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找缺口？
比如，那一千二百石漕米，若真是被贪墨了，总要有个去处。换成银子，总要花用，或者藏匿。能不能……从银钱往来，或者那些可能受益之人近年来的异常之处查起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思路：“还有，您方才说，账目做得漂亮。可再漂亮的账目，若是假的，总会有不合常理、自相矛盾之处。
能不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