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再次透过雕花窗棂，洒在书房的紫檀木大案上。
昨夜的卷宗已被收起，案头换上了新沏的君山银针，茶烟袅袅，散发着清雅的香气。然而空气中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昨日深夜探讨案情时的沉凝气息。
尔泰坐在案后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，眉头微锁，目光在字里行间仔细搜寻。
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，勾勒出专注而略显冷硬的侧影。
萧云端着一碟新做的、还带着微温的荷花酥，轻轻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襦裙，发髻简单，只簪了支白玉簪，通身清雅。
见尔泰神色专注，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，只将点心碟子轻轻放在案几一角，又为他续了些热茶。
茶香混合着点心清甜的香气，终于让尔泰从密报中抬起了头。
看到是她，他眉宇间的冷硬瞬间化开，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，放下密报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吵到你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带着晨起不久的微哑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萧云摇摇头，在他身侧的绣墩上坐下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份密报上，又很快移开，只将点心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：“没有。先用些点心吧，一早便看这些，伤神。”
尔泰从善如流，拈起一块荷花酥，却只拿在手里，没立刻吃，目光又落回密报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绍兴府那边，又递了份新的‘情况说明’过来，
将之前的损耗记录‘补充’得更加天衣无缝，连当日参与晾晒的兵丁名册、巡查看守的排班记录，都一并附上了。表面功夫，做得十足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，和更深的凝重。显然，对方的反应很快，且准备充分，这“铁板一块”的感觉，愈发强烈了。
萧云静静地听着，拿起另一只空杯，为自己也斟了半杯茶。
清亮的茶汤在素白的瓷杯中微微晃动。她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，仿佛在思索什么。
尔泰见她沉默，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烦忧，便缓和了语气，岔开话题道：“罢了，不提这些烦心事。这点心是新做的？闻着很香。”
“嗯，小厨房试着用新摘的荷叶汁和的面，清火。”萧云应道，抬起眼，目光清澈地看向他，却并未顺着点心的话题说下去，反而轻声问道：“那份名册和排班记录……你可细看了？”
尔泰微怔，随即点头：“看了。名册齐全，按着手印；排班记录也连贯，看不出明显破绽。做戏做全套，他们倒是谨慎。”
“做戏做全套……”萧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声音轻缓，带着一种陷入沉思的专注，“既是要做戏，那这‘全套’，便需得处处合理，处处经得起推敲，才能叫人抓不住把柄，对吧？”
“不错。”尔泰点头，看着她沉静的侧脸，心中微动，放下了手中的点心，“云儿可是想到了什么？”
萧云没有立刻回答，她端起茶杯，浅啜一口，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晨光下舒展枝叶的芭蕉，仿佛在整理思绪。
片刻，她才转回目光，看向尔泰，眼中闪烁着一种清亮而专注的光芒。
“我记得，你昨夜说，那些老漕丁和老仓夫提及，那段时间，绍兴并无需要大规模晾晒的连续潮湿天气。
而损耗文书中，却记载着因‘阴雨连绵，米粮受潮，故需晾晒多日’，这才导致了超出常例的折损，是么？”
“正是。”尔泰神色一凛，坐直了身体。这是此案一个明显的矛盾点，也是他怀疑文书造假的重要依据之一。
但对方如今补上了“合情合理”的晾晒记录和看守名册，似乎想将这个漏洞堵上。
“那排班记录上，那些被安排去‘看守晾晒’的兵丁，是绍兴卫所的驻军？”萧云又问，语气平和，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清晰。
“是。记录上盖着绍兴卫的印鉴，名册也确实是卫所兵丁的名录。”尔泰答，心中隐隐捕捉到了什么，目光紧紧锁住萧云。
萧云轻轻放下茶杯，瓷器与木案接触，发出轻微的脆响。她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在闺中时，曾听父亲与幕僚偶然谈及地方政务。
依稀记得，父亲说过，各地卫所驻军，职责首在守土安民，日常操练、巡防皆有定例，尤其是一地之守军，若无上峰特令或紧急军情，不可轻易、大规模、长时间地调动用于非军事事务，以免地方防务出现空疏。即便是协助地方，也多是短期、小规模，且需有明确的行文备案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尔泰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，继续道：“绍兴乃富庶之地，漕粮重镇，其卫所驻防想来更是紧要。
一千二百石漕粮，非小数目，晾晒需场地，更需人手看守以防偷盗、雨淋。若按那补充记录所言，连续多日调用相当数量的卫所兵丁，离开驻防地，去粮仓专司‘看守晾晒’这等杂役……卫所日常操练巡防如何维持？
地方守备可有记录显示那段时间防务有特殊安排？调用如此数量的兵丁，需哪一级的批准文书？
这些文书，如今可在？与这排班记录、名册，可能完全对应，分毫不差？”
她语速不急不缓，却如一颗颗石子，投入尔泰的心湖，激起越来越大的波澜！
他之前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账目本身的矛盾、人证物证的灭失上，却未曾如此细致地从“调用卫所兵丁”这一行为本身的合理性与程序上去深究！
是啊！卫所兵丁，岂是地方府衙可以随意、大规模、长时间调用的？
即便真有协助晾晒之事，其中牵涉的调动手续、批文、与原防务的协调，必然留下大量文书往来痕迹！
而这些痕迹，绝不可能像一份简单的排版名册那样容易伪造得天衣无缝！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，查卫所的存档，查兵部的记录，查当时有无其他需要大量兵力的公务或突发情况……真伪立判！
尔泰猛地站起身，在书案前来回踱了两步，眼中光芒大盛，之前的沉郁凝重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锐利和兴奋！
他停下脚步，看向依旧安静坐在绣墩上的萧云，目光灼热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！
“云儿！你……”他一时竟有些语塞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激赏的赞叹，“你真是……一语惊醒梦中人！”
他快步走回案后，一把抓起那份“补充记录”，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些兵丁名册和排班记录上，语气快速而有力：“不错！调用卫所兵丁，绝非易事！
尤其还是为了‘晾晒漕粮’这等非紧急、非常规事务！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太多了！
我只需派人暗中查访绍兴卫所那段时间的日常记录、操练日志、人员去向备案，再核对兵部及上级都督府可能的相关行文，两相对照，这‘做戏做全套’里，必然要露出更大的马脚！
甚至，可能顺藤摸瓜，牵出卫所中与此事有牵连的将官！”
他越说越兴奋，思路被彻底打开：“还有，既涉及大量兵丁调动，粮仓附近百姓、商户，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不同的人，看到的情形，与这记录上的时间、人数、乃至兵丁状态，可能都对得上吗？只要有一处对不上，便是破绽！”
萧云见他如此激动，知道自己所言确实切中了要害，心中也泛起一丝微澜，但面上依旧沉静，只轻轻补充道：“我也是胡乱猜想。只是觉得，既要伪造，便要处处周全。
而调用朝廷兵马这等事，干系重大，痕迹也多，想处处伪造周全，不留一丝破绽，恐怕……极难。
他们能想到补一份名册记录，却未必能将背后所有相关的兵马调动文书、防务协调记录，都造得天衣无缝，更未必能买通所有可能目睹的百姓、以及卫所中所有经手此事的官吏兵卒。”
“极难？何止是极难！”尔泰将那份密报往案上一放，脸上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而带着冷意的笑容，“简直是弄巧成拙，自露其短！
他们想用这份‘齐全’的记录来堵我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