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书房“意外”之后，萧云有好几日，见到那张紫檀木大书案，甚至只是远远瞥见书房的门，脸颊都会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。
那日午后炽热的阳光，散落的卷宗，滴落的汗珠，晕染的墨迹，还有那句被他贴身收藏的、墨迹淋漓的“云开月明”……
每一个细节，都在寂静无人时，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，带来一阵阵滚烫的羞耻与心悸。
好在，尔泰似乎也知晓她的羞窘，并未再在书房有过任何“逾矩”之举。
只是，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，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专注，偶尔的肢体接触，哪怕只是递茶时指尖的轻触，或是并肩而立时衣袖的摩挲，都仿佛带着无形的热度，让她心头微颤，却又……无法真正抗拒。
漕粮案的调查，在尔泰的暗中部署下，继续朝着有利的方向推进。
卫所文书这条线，越挖越深，牵扯出的蛛丝马迹也越来越多。只是表面上，巡抚衙门一切如常，甚至对绍兴府那边的“补充说明”，做出了“已阅，存疑之处待核”这般不置可否的敷衍回应，倒真有了几分“查无实据，难以为继”的架势。
这日，天阴阴的，闷热无风，眼见着一场雷雨将至。
尔泰在前衙与几位官员议完事，回到内院时，已过了申时。他惦记着萧云，径直往她常待的后园水榭寻去。
果然，水榭临水的栏杆旁，萧云正凭栏而立，望着池中几尾锦鲤出神。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罗裙，颜色清雅如新荷，在这闷热的午后，看着便觉清凉。
发间只松松绾了支白玉簪，几缕碎发被微汗濡湿，贴在白皙的颈侧，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。
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，往池中撒着鱼食，引得那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，聚拢在她裙裾投下的阴影里，争相啄食。
尔泰放轻脚步走过去，直到离她只有几步之遥，她才似有所觉，蓦然回首。
见到是他，她眼中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，脸颊下意识地就泛起薄红，手里装鱼食的小瓷碟都险些拿不稳。
“想什么这般出神？连我来了都没察觉。”尔泰走到她身侧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小瓷碟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她的，温热相碰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萧云垂下眼睫，目光游移，不敢看他，只低声含糊道，“看鱼罢了。你……前面忙完了？”
“嗯，刚议完事。”尔泰将瓷碟放在一旁的美人靠上，目光却没离开她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，心中了然，不由起了些逗弄的心思。
他故意凑近了些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几分笑意问：“怎么？可是……还在想书房那日的事？”
“你！”萧云猛地抬头，瞪他一眼，眼中水光潋滟，羞恼交加，本就嫣红的脸颊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她咬着唇，想说些什么反驳，可那日情景历历在目，反驳的话到了嘴边，又羞于启齿，只得气恼地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继续看鱼，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肩背，泄露了她不平的心绪。
见她这般模样，尔泰心中越发觉得可爱。他非但没有退开，反而更上前一步，几乎贴着她后背站着，微微俯身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，声音更低，带着一丝戏谑：“看来是了。那日……云儿可还喜欢？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！”萧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险些跳起来，猛地回身，抬手就想捶他，却又在半途硬生生停住，只羞愤地瞪着他，眼圈都有些红了，“光天化日，你、你怎可如此……如此口无遮拦！”
见她真有些急了，尔泰见好就收，连忙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，轻轻一带，将她虚虚揽入怀中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，语气放柔，眼中却依旧噙着笑意：“好好好，是我口无遮拦，是我不好。云儿莫气，气坏了身子，我可要心疼了。”
他这般放低姿态，又语带关切，萧云一腔羞恼便有些发不出来，只闷闷地靠在他胸前，声音带着鼻音：“你就会欺负人……”
“我哪有欺负你？”尔泰低笑，手指轻轻梳理着她鬓边微乱的碎发，语气无辜，“疼你都来不及。”
“你那日……在书房……”萧云想起那日情形，依旧觉得面红耳赤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“那等地方……还、还那般……”
“那般什么？”尔泰故意追问，眼中笑意更深。
萧云气得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：“你还问！”
“好，不问，不问。”尔泰握住她作乱的小拳头，包在掌心，送到唇边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，成功让她再次僵住，羞得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。
“我只是觉得，”他不再逗她，语气正经了些，目光却依旧灼灼地看着她，“我的云儿，那般聪慧，帮我理清案情的模样，专注又动人。
在那等满是案牍算计的地方，只有你是真的，是干净的，是暖的。我便……有些情难自禁了。”
他这话，半是调笑，半是真心。萧云听着，心中的羞恼，奇异地消散了些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酸酸涩涩、又带着隐秘甜意的复杂情绪。
她抬眼，飞快地瞥了他一眼，又迅速垂下，小声道：“强词夺理……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好，下次不在了。”尔泰从善如流，立刻保证，只是那“下次不在了”说得含糊，也不知是“下次不在书房了”，还是“下次不那样了”。
萧云听出他话里的含糊，嗔怪地瞪他一眼，却也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。方才那一番“拌嘴”，倒让她紧绷了几日的心弦，稍稍松了下来。
靠在他怀中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感受着水榭穿堂而过的、带着湿润水汽的微风，之前的羞窘，似乎也被吹散了些。
“对了，”尔泰想起一事，松开她些，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、缠丝珐琅小圆盒，递到她面前，“前日得了个小玩意儿，想着你或许喜欢。”
那珐琅盒做工精致，盒盖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并蒂莲，在阴天的光线下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萧云疑惑地接过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满满一盒莹白如雪、细腻如沙的物食，带着一股清甜的、类似蜂蜜又似花香的熟悉味道。
“这是……糖霜？”她有些不确定地问。糖霜并非稀罕物，但这盒糖霜，色泽雪白，毫无杂质，香味纯净，显然品质极佳。
“嗯，岭南新贡的‘冰花糖’，说是用特殊法制制的，比寻常糖霜更细更甜，入口即化，还不腻。”
尔泰看着她，眼中带着笑意，“我想着你素日喝药怕苦，点心也爱用些甜的，这个或许合你口味。偶尔取一小勺，兑水喝，或是点在糕饼上，都使得。”
他记得她怕苦，记得她爱甜。萧云心中微暖，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珐琅盒壁，方才那点因他“口无遮拦”而起的小小恼意，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她抬眸，眼波盈盈地望了他一眼，小声道：“多谢你费心记着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？”尔泰挑眉，忽然又凑近些，低声道，“不过，若真要谢我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，目光意有所指地，扫过她微微抿着的、色泽柔嫩的唇瓣。
萧云刚刚褪下红晕的脸颊，瞬间又烧了起来。她慌忙退开一小步，将糖霜盒子紧紧攥在手里，垂下眼睫，声如蚊蚋：“你、你又不正经……”
“我如何不正经了？”尔泰一脸无辜，慢条斯理地直起身，负手而立，端的是光风霁月，“我不过是说，若真要谢我，便亲自下厨，用这糖霜，给我做一道甜点尝尝。云儿，你想到哪里去了？”
“你！”萧云这才知又被他戏弄了，又羞又恼，偏偏无法辩驳，只得红着脸，狠狠瞪他一眼，扭身就要走，“谁要给你做甜点！”
尔泰长臂一伸，轻易就将人捞了回来，圈在怀中，低笑道：“恼了？我不过开个玩笑。我的云儿亲手做的，便是白水，我也甘之如饴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萧云别开脸，不去看他含笑的眼，嘴角却忍不住，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、甜蜜的弧度。
她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，也就由他抱着，只是手指，无意识地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