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时分，雨势稍歇，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与湿润。巡抚衙门后宅的小花厅里，只点了几盏明角灯，光线柔和。
因着只有尔泰与萧云二人用膳，菜式不多，却颇为精致清爽，都是依着萧云的口味和夏日时令安排的。
尔泰换了身家常的靛青细布直裰，发髻只用一根乌木簪绾着，少了些白日里的官威，多了几分居家的清朗闲适。他踏入花厅时，萧云已端坐在桌旁，正垂眸看着面前一盅汤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。
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对他浅浅一笑，颊边梨涡若隐若现，眸光水润，似乎已全然忘记了午后水榭那场令人面红耳赤的“糖霜风波”。
“等久了？”尔泰自然地在主位坐下，目光扫过桌上几样清淡小菜，最后落在萧云面前那盅乳白色的汤羹上，眼中带了笑意，“这便是你说的杏仁豆腐？看着倒是清爽。”
“嗯，按你说的，多加了些‘冰花糖’，想来应该……很甜。”萧云拿起手边的白瓷汤匙，轻轻搅动着盅内凝脂般莹润的杏仁豆腐，语气寻常，甚至带着一丝温顺。
只是那“很甜”二字，被她轻轻咬在齿间，带出一点难以察觉的、别样的意味。
尔泰不疑有他，只觉得她这般乖巧模样格外可人，又想起午后那带着糖霜清甜的吻，心中微荡，伸手便去接她递过来的汤盅。“有劳云儿了。忙了一日，正想用些清爽甜润的。”
萧云却将汤匙轻轻搁回盅边，自己捧起那小盅，起身，绕过半张桌子，走到尔泰身侧。“我帮你盛。”
她声音轻柔，动作也慢条斯理，执起汤匙，舀起一勺颤巍巍、润白如玉的杏仁豆腐，小心地倾入尔泰面前已备好的青瓷小碗中。
杏仁的清香混合着丝丝甜润的奶香，随着热气袅袅散开。
“我自己来便好，何须你动手。”尔泰嘴上说着，却并未阻拦，只含笑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执着汤匙，那专注的模样，仿佛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。
灯光勾勒出她低垂的颈项和柔美的侧影，让他心头一片温软。
很快，一小碗杏仁豆腐便盛好了。莹润的乳白色膏体浸在清亮的糖水中，上面还点缀了几粒鲜红的枸杞，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。
“尝尝看，甜度可还合适？”萧云放下汤盅，退回自己的座位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微微偏头看着他，眼神清澈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期待。
尔泰被她这般目光看着，心中那点因公务带来的烦闷早已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满满的暖意。他执起调羹，舀起一勺，送入口中。
杏仁的清香、牛乳的醇厚、糖水的清甜，瞬间在口中化开，冰冰凉凉，滑嫩非常，确实消暑。
只是……这甜味之后，似乎还跟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若有若无的、不同于糖霜清甜的……刺激感？
他微微顿了一下，又仔细品了品。那丝刺激感很淡，几乎被浓郁的甜味掩盖，但确实存在，像是一缕极细的、带着灼热感的丝线，悄悄滑过舌根，留下一抹奇异的回味。
萧云一直静静看着他，见他动作微顿，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她微微歪头，语气依旧温软：“怎么了？可是……不够甜？” 那“不够甜”三个字，尾音微微上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尔泰抬眼看她，她正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眸望着自己，神色无辜又关切。是了，定是他多心了。
云儿亲自下厨，用的又是他刚送的、品质极佳的冰花糖，怎会有问题？许是今日在衙署与那些人周旋，心火有些旺，或是这杏仁豆腐冰镇过，入口的凉意激了一下？
“很甜。”他按下心中那丝异样，朝她笑了笑，又舀起一勺，这次特意多品了品。依旧是先清甜，后泛起那缕极淡的、带着些许灼麻感的余味。
这味道……竟有些熟悉，像极了某种他尝过、但极少用在甜点中的香料。
他心中疑惑更甚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依旧从容地吃着。
一勺，两勺……那奇异的余味，随着杏仁豆腐滑入喉中，非但没有被甜味掩盖，反而在口腔中慢慢积累，起初只是舌尖一丝微麻，渐渐扩散到整个舌面，甚至舌根，带来一种清晰的、但并不难受的、热乎乎的刺麻感。
萧云见他神色如常，一勺接一勺，很快便将那小碗杏仁豆腐吃下去大半，心中那点小得意和恶作剧成功的雀跃，简直要压不住从眼睛里冒出来。
她连忙垂下眼睫，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借此掩饰忍不住要上扬的嘴角。
尔泰吃完了最后一口，放下调羹，拿起手边的清茶，缓缓饮了一口，冲淡口中那奇特的麻意。
他抬眸，看向对面正“专心”喝汤的萧云，目光在她低垂的、微微颤动的长睫上停留片刻，忽然开口，语气平静无波：
“云儿这杏仁豆腐，做法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？”
萧云心中一跳，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强作镇定地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：“不同？做法是一样的呀。
只是……按你说的，多放了糖霜。可是糖放多了，味道反而怪了？” 她说着，还微微蹙起眉，似乎真的在担心自己是否失手。
她演得太过逼真，若非尔泰五感敏锐，又对她了如指掌，几乎要被她骗过去。
那微微闪烁的眼神，那不自觉抿紧的唇线，还有那过于“无辜”的表情，分明就是心里有鬼。
尔泰心中了然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淡淡道：“那倒没有，很甜。只是觉得……似乎比往常，多了些回味。”
“回味？”萧云眨了眨眼，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真诚些，“许是……用了新糖霜的缘故？岭南来的‘冰花糖’，或许风味就是与寻常的不同？”
“是吗？”尔泰不置可否，又喝了一口茶，目光却依旧锁着她，慢悠悠地道，“我倒是觉得，这‘回味’，颇为熟悉。有点像……蜀地的花椒，但又没那么冲，反而带着点清甜后的灼热，很是……提神醒脑。”
“花椒？”萧云像是被踩了尾巴，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，随即意识到失态，连忙稳住，干笑两声，“怎、怎么会是花椒呢？甜点里放花椒，那不是胡来么？定是糖霜的特别风味，你尝错了。”
“哦？我尝错了？”尔泰挑眉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隔着桌子望向她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，语气却依旧平淡，“或许是。不过，我记得前些日子，陈伯似乎提过，厨房新得了些上好的汉源‘贡椒’，说是麻味纯正，回味甘醇。
我还想着，什么时候让他们做些椒麻鸡丝来尝尝。”
萧云：“……”
她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。他知道了！他一定猜到了！什么贡椒，什么椒麻鸡丝，分明是在点她！
可他是怎么长出来的？她只放了极微小的一点点，研磨得极细，混在糖霜里，又用了冰镇的法子压住气味，按理说，不该这么容易被察觉才对……
见她不语，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，眼神也开始飘忽，尔泰心中更是笃定。
好你个萧云，平日里温婉柔顺，竟也有这般调皮捣蛋、蓄意“报复”的时候。是因为午后水榭的事，还是更早之前书房的“冒犯”？亦或是两者皆有？
他非但不恼，反而觉得有趣极了。这样的她，狡黠灵动，像只悄悄伸出爪子挠人、又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小猫，比平日那端庄温婉的模样，更添了几分鲜活生气，让他心痒难耐。
“看来，”尔泰放下茶杯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，拖长了语调，“云儿今日这杏仁豆腐，是特意为我‘精心调配’的了？这‘冰花糖’加‘贡椒’的滋味，果然……与众不同，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萧云还想垂死挣扎，可在他了然又带着戏谑的目光注视下，那否认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，声音越来越小，脸颊也慢慢涨红。
她索性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碗里的汤，假装那汤里能开出花来。
完了，被当场拆穿了。他会生气吗？会觉得她顽劣、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