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抚衙门后宅，这几日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
自那夜屋顶“赏星”归来，萧云便有些恹恹的，倒不是生病，只是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几分精气神，时常对着窗外发呆，脸颊时而飞红，时而又苍白几分，连平日里最爱的点心果子，也提不起太大兴致。
伺候的丫鬟们面面相觑，不知夫人这是怎么了，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，不敢多问。
尔泰却是神采奕奕，连日来在衙署处置公务越发雷厉风行，连带着对下面人的脸色都和缓了些许，只是回府后，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追着萧云，见她躲闪，眼底的笑意便深上几分。
那夜屋顶的荒唐与极致，如同最浓烈的酒，余韵绵长，让他食髓知味，却又心知肚明，那等事可一不可再，至少短期内，他的小妻子怕是承受不起那般“惊吓”。
这日午后，尔泰从衙署回来得早些，进门时，萧云正倚在临窗的榻上，手里拿着本闲书，目光却飘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，显然心不在焉。
夏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，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，她穿着身水绿色的家常襦裙，未施脂粉，乌发松松绾着，侧影单薄，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。
尔泰心中微软，挥手屏退了正要通传的丫鬟，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。萧云犹自出神，直到一件带着他体温的薄绸外袍轻轻披在肩上，才惊觉回头。
“想什么如此出神？连我进来都没听见。”尔泰在她身侧坐下，很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，“手这样凉，可是窗边风大？”说着，便要去关那扇支摘窗。
“不，不用。”萧云下意识地抽回手，指尖蜷缩了一下，垂下眼睫，声音细细的，“不冷。只是……有些乏。”
种种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，让她面红耳赤，心跳失序，几乎不敢与他对视。
尔泰将她细微的抗拒和躲闪看在眼里，心知那夜的孟浪，怕是真将她吓着了。心中既有一丝怜惜，却又忍不住升起一股恶劣的、想再看她为他羞窘、为他失措的冲动。
他的云儿，平日里温婉端庄，唯有在他身下，在他有意撩拨时，才会露出那般鲜活动人的模样，让他爱不释手。
“乏了便歇着，书有什么好看。”他伸手，将她手中那本半天没翻一页的书抽走，瞥了一眼封皮，是本地方风物志，“过两日，倒有个热闹，或许能解解闷。”
“什么热闹？”萧云顺势问道，目光仍垂着，盯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。
“浙江布政使司左参政周大人家老夫人七十整寿，广发请柬，后日在别业设宴。”
尔泰语气平常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应酬，“周家是杭州本地望族，周参政又与我同在浙江为官，于情于理，我都该去露个面。
你身为巡抚夫人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、微微颤动的睫毛上，“自然也该同去。”
萧云蓦地抬眸，眼中闪过一丝无措：“我……我也去？”自嫁与他，虽顶着巡抚夫人的名头，但因他公务繁忙，加之她性子不喜喧闹，更兼之前身份尴尬，甚少出席正式官眷宴集。如今突然要她去这等场合……
“自然。”尔泰握住她的手，这次不容她挣脱，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，带着安抚，也带着不容置疑，“周家宴席，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家眷多半会到。
你是我的夫人，正该让她们见见。不必担心，一切有我。”
他的手掌温暖有力，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，带来一阵细微的、熟悉的酥麻。
萧云心尖一颤，那夜在屋顶，他便是用这样的手，抚遍她全身……脸颊腾地烧了起来，她慌忙想抽回手，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我……我怕失了礼数，给你丢脸。”她别开视线，声如蚊蚋。
“我的云儿，聪慧明理，谁敢说你失礼？”尔泰低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，也带着几分傲然，“况且，有我在，谁敢给你脸色看？
你只需跟着我，该见礼时见礼，该寒暄时寒暄，若是不想应付，点头微笑便是。一切，有我担着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他说得极重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，和她熟悉的、属于上位者的笃定。萧云抬眸，望进他含笑的、却深邃坚定的眼眸里，心中那点惶然不安，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。
是啊，有他在。他是浙江巡抚，是她的夫君，是她的天。有他在前面，她似乎……也没什么好怕的。
“嗯。”她轻轻点了点头，不再反对。
见她应下，尔泰眼中笑意更浓，伸手揽过她的肩，将她带入怀中。“这才乖。”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，声音温柔下来，“那日穿那身新做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可好？衬你。”
萧云靠在他怀中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，心中渐渐安定。
或许，出去走走，见见人，也好。总好过整日闷在这后宅，胡思乱想那夜星月下的荒唐……
两日时光倏忽而过。周家别业位于西湖畔，依山傍水，景致极佳。寿宴这日，天公作美，晴空万里。
别业内外张灯结彩，车马盈门，宾客如云。浙江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官员、士绅、富商，几乎齐聚于此，真可谓冠盖云集。
尔泰携萧云到得不早不晚。递了帖子，门房唱喏声洪亮：“浙江巡抚福大人、福夫人到——！”
这一声通报，仿佛在热闹的场子里投下了一颗石子，荡开层层涟漪。原本喧闹的场面，为之一静，无数道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尔泰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江绸常服，袍角绣着暗银竹纹，腰束玉带，头戴镶玉暖帽，长身玉立，气度沉凝端肃，不怒自威。
而他身侧半步之后，跟着一位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年轻女子。
那裙子是极正的红，颜色鲜亮却不扎眼，用的是上用的云缎，光滑如水，在日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。
裙身上用金线、彩线绣了无数翩跹的蝴蝶，穿行在缠枝牡丹花丛中，针脚细密精致，栩栩如生。
行动间，裙裾微漾，那些蝴蝶与花朵仿佛活了过来，随着光影流动，华美非常。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玉兰的纱衣，清雅之余，更添几分飘逸。
然而，比这身华服更引人注目的，是着衣之人。
只见她乌发如云，梳了精致繁复的如意髻，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凰步摇，凤口垂下三串细密的珍珠流苏，鬓边另簪一对碧玉七宝玲珑簪，并几朵新鲜的玉兰花，清丽绝俗。
眉不画而黛，唇不点而朱，肌肤欺霜赛雪，在红衣的映衬下，愈发显得莹白剔透。
最妙是那一双眼眸，清澈如水，沉静如潭，面对这许多打量探究的目光，不见丝毫怯懦慌乱，只微微垂着眼睫，唇角带着得体的、浅浅的笑意，仪态端庄，行止从容。
这便是那位传闻中，被福巡抚从绍兴带回，宠爱有加，却深居简出、鲜少露面的巡抚夫人？
一时间，场中众人心思各异。有惊艳于其容貌气度的，有揣测其出身来历的，有暗叹福巡抚好福气的，亦有心中不以为然、认为以色侍人者不长的。
但无论如何，面上皆是堆满了笑容，纷纷上前见礼寒暄。
“下官/卑职/晚生……见过抚台大人，见过夫人！”
“福大人安好，福夫人安好！”
尔泰神色淡然，微微颔首，与人寒暄对答，分寸拿捏得极好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，也不让人觉得倨傲。
而每当有人将话题引向萧云，或是目光过于直白地打量时，他看似不经意地一个侧身，或是淡淡一句话，便恰到好处地将人隔开，将萧云纳入自己的保护圈内。
萧云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，谨守礼节，该还礼时还礼，该微笑时微笑，并不多言。有尔泰在前应对，她只需做个安静的陪衬，压力骤减。
只是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，依旧如芒在背，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，端着姿态，手心微微有些汗湿。
好不容易摆脱了门口一众官员的寒暄，进入内院，来到设宴的花厅。此处多是女眷，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