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，杭州的暑气渐消，早晚有了些许凉意。巡抚后宅的日子，表面依旧平静如水。只是这平静之下，萧云自己先觉察出了一丝异样。
月事迟了半月有余。
起初她并未在意，只道是近来忧心思虑，或是夏日贪凉所致。直到那日清晨，小厨房做了她素日爱吃的蟹粉酥，丫鬟刚端到跟前，那往日勾人垂涎的鲜香气味扑鼻而来，她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，掩口干呕起来，脸色煞白。
“夫人！”伺候的丫鬟吓了一跳，连忙递上清水和帕子。
萧云抚着胸口，好容易压下那股恶心，心中却猛地一沉。一个模糊的、令人心悸的念头，倏地划过脑海。
她怔怔地坐在那里，指尖冰凉。
“去……请个大夫来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有些飘忽，“悄悄的，别惊动旁人，尤其是……二爷。”
丫鬟虽不明所以，但见她神色凝重，不敢多问，连忙应声去了。
一个时辰后，后宅一处僻静的小花厅里，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收回了搭在萧云腕间丝线上的手指，捋了捋胡须，脸上露出笑容，起身对着屏风后的萧云拱了拱手：
“恭喜夫人，贺喜夫人。夫人这是喜脉，滑脉如珠，往来流利，应指圆滑，如盘走珠。依老夫看，已有一月有余。只是脉象略显细弱，夫人体质偏虚，还需好生将养，切莫劳神动气。”
屏风后，久久无声。
老大夫有些疑惑，又不敢催促，只垂手侍立。
“……有劳先生。”良久，萧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此事，还请先生暂时保密，勿要对他人提及，包括……我家夫君。诊金加倍，稍后自有人奉上。”
老大夫行医多年，深知高门大户内宅多有隐秘，虽觉这要求古怪——有孕乃是喜事，为何要瞒着夫君？
但也不敢多问，只连声应下，拿了丰厚的诊金和封口费，被丫鬟悄悄从角门送了出去。
花厅内，只剩下萧云一人。她挥退了所有下人，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望着窗外一株开始泛黄的银杏，久久未动。
有孕了。
她下意识地，将手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。这里，有了一个孩子。她和尔泰的……孩子。
震惊，茫然，无措，一丝隐秘的欢喜，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和不安淹没。
这个孩子，来得太不是时候了。
尔泰正全力追查漕粮案，杭州官场暗流汹涌，前两日他还提起，线索指向了布政使司和京城某位贵人，恐怕不日就要有雷霆动作。
这个时候，她有了身孕……他会是什么反应？欣喜？还是……觉得是拖累？
况且，她身份尴尬，虽顶着巡抚夫人的名头，内里如何，她自己清楚。
这个孩子，若能平安生下，自是嫡出，尊贵无比。可若中途有失，或是……她不敢深想。
这后宅看似平静，可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，从未真正远离。周家宴席上那场风波，便是明证。
还有……萧云闭了闭眼。那夜屋顶的荒唐，林间树上的疯狂……这孩子，便是在那般情形下有的吗？她脸颊微微发烫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。
掌心下，依旧什么也感觉不到。可她知道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，正在那里孕育。是她和尔泰血脉的延续。
不知坐了多久，直到日影西斜，窗棂的光影拉长，门外传来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。
尔泰回来了。
萧云猛地回神，下意识站起身，又强迫自己坐下，理了理鬓发和衣襟，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。
门被推开，尔泰迈步进来，身上还带着秋日微凉的空气和一丝衙署文书特有的墨香。
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，但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，便柔和下来。
“怎么独自坐在这里？”他走近，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，“脸色有些白，可是不舒服？”
他注意到她指尖微凉，眉头微蹙，“手也这么凉。秋日了，当心着凉。”说着，便要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她身上。
“我没事。”萧云按住他的手，抬眸看他。他眼底有浅浅的青色，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。
到嘴边的话，在舌尖滚了几滚，又咽了回去。此刻告诉他？他正为案子焦头烂额……
“真没事？”尔泰不放心，仔细端详她的脸色，又看向她方才独自对着的窗外，“可是闷了？
过两日漕粮押运北上，我需离杭几日，护送一段。你若觉得烦闷，等我回来，带你去上香散心，可好？”
他要离杭？萧云心下一紧。虽然知他公务常有外出，但此时听来，却莫名心慌。
“要去多久？”她问，声音不自觉地有些紧。
“少则七八日，多则旬余。”尔泰察觉她情绪有异，在她身旁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，“怎么了？可是舍不得我？”
他语带调侃，目光却带着探究。他的云儿，今日似乎有些不同。虽极力掩饰，但那眸底深处的一丝惊惶和不安，没能逃过他的眼睛。
萧云垂下眼睫，避开他的注视，指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“没有……只是，近日总觉得有些乏，胃口也不大好。许是……换季的缘故。”
尔泰眉头蹙得更紧：“可请大夫瞧过了？”
“……请了。”萧云声音很低，“说是……脾胃有些虚，开了些温补的方子，吃着便好。”
她终究，还是没有说出口。此刻他心神紧绷，不宜再添烦扰。或许……等他这趟差事办完回来，再说不迟。
尔泰默然看了她片刻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。“既如此，便好生将养。
我不在的这些日子，有事便吩咐陈伯，或是让嬷嬷去请大夫，切莫自己硬撑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带上几分严肃，“漕粮案已近尾声，有些魑魅魍魉，怕是会狗急跳墙。
我离杭期间，你尽量待在府中，若要出门，必得多带护卫，不可大意。”
他语气中的凝重，让萧云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。她反握住他的手，抬起眼，望进他深邃的眸中：“你……万事小心。
我……我和孩子……”她猛地顿住，惊觉失言，脸色瞬间白了白。
尔泰眸光骤然一凝，紧紧锁住她：“孩子？什么孩子？”
萧云心跳如鼓，知道瞒不过去了。在他锐利如刀的目光下，任何掩饰都无所遁形。她咬了咬下唇，长睫微颤，终于，几不可闻地，吐出三个字：
“我……有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花厅内一片死寂。
尔泰定定地看着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没听清，又仿佛听清了，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。
只有握着她的手，在那一瞬间，猛然收紧，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。久到萧云几乎要以为，他并不期待这个孩子，甚至可能不悦时，尔泰才像是骤然回神，猛地吸了一口气，那向来沉稳深邃的眼眸中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——是惊愕，是不敢置信，随即，是汹涌而来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。
“有、有了？”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，目光死死盯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，仿佛要透过衣衫，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，“我们的……孩子？”
萧云在他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，轻轻点了点头，脸颊飞上两抹红霞，声音细如蚊蚋：“大夫说……一月有余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尔泰的胸膛起伏了几下，然后，他忽然松开她的手，却又在下一秒，猛地张开双臂，将她紧紧、紧紧地拥入怀中。力道之大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云儿……云儿！”他将脸埋在她颈窝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，“我们有孩子了……我们有孩子了！”
萧云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、剧烈的心跳，和他身体微微的颤抖。
那紧绷了许久的心弦，忽然就松了下来，一股温热的、酸涩的暖流，涌上心头，冲得她眼眶发热。
他没有不悦，没有觉得是拖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