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的动作极快。不消一个时辰，两位杭州城有名的妇科圣手便被“请”到了巡抚衙门后宅。
说是“请”，实则是巡抚大人的帖子一到，哪个敢怠慢？两位老大夫被恭敬地引至内室，隔着帐幔，为萧云细细诊脉。
“恭喜大人！夫人脉象滑利，确是喜脉无疑！”须发皆白的刘大夫率先开口，满脸笑容，“只是夫人玉体偏弱，脉象略显浮滑，需得好生将养，切忌忧思劳碌，更忌大喜大悲。”
另一位稍年轻的孙大夫也点头附和：“夫人年纪尚轻，更需谨慎。前三月最是要紧，需得静心安胎。
待胎气稳固，再好生进补不迟。依老夫看，夫人肝气略有郁结，可是近日思虑过重？”
帐幔后，萧云斜靠在软枕上，闻言心中微叹。这些日子，漕粮案的进展，尔泰的安危，还有这突如其来的身孕，桩桩件件压在心头，如何能不思虑？她还未答话，坐在床畔的尔泰已沉声开口：
“有劳两位先生。内子体弱，这安胎之事，还需两位费心。请开下安胎调理的方子，药材务必用最好的。
另外，这饮食起居，有何禁忌，也请一一明示。”他语气虽平静，但那份不自觉流露出的紧张与重视，任谁都听得出来。
两位大夫不敢怠慢，细细斟酌，开了方子，又说了许多孕期需注意的事项，事无巨细，从饮食到休息，从情绪到环境。
尔泰听得极为认真，甚至示意一旁侍立的嬷嬷——那是他从京中福家带来的、极有经验的老人——仔细记下。
送走大夫，尔泰拿着方子，又亲自看了一遍，这才交给陈伯：“按方子抓药，药材务必亲自查验。
夫人的一应饮食，从今日起，由小厨房单独制备，食材采买、烹煮、呈送，必须经你或嬷嬷亲自过目，不许有丝毫差池。”
“是，爷放心，奴才省得。”陈伯肃然应下，知道此事关乎子嗣，是天大的事。
“还有，”尔泰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丫鬟婆子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夫人有孕之事，暂不外传。府中若有人多嘴多舌，惊扰了夫人，杖毙。”
众人心中一凛，齐齐跪倒：“奴婢/奴才谨记。”
尔泰这才略略颔首，挥退了下人。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他回到床边坐下，握住萧云的手，方才面对下人时的冷厉已尽数化为担忧与柔情。“可都听见了？需得好生将养，不可劳神，不可忧思。”
他指尖抚过她微蹙的眉心，“漕粮案的事，你不必再想，一切有我。”
萧云反握住他的手，指尖微凉：“我知你自有安排。只是……你此去，定要万分小心。
那些人，既敢动漕粮，必是亡命之徒。如今你查得紧，他们岂会坐以待毙？”她想起他之前说的“引蛇出洞”，心中便是一阵发紧。
“正因他们是亡命之徒，才更会自乱阵脚。”尔泰语气沉稳，带着成竹在胸的笃定，“我既敢离杭，便是布好了天罗地网。押运的队伍是幌子，真正的杀招，不在路上。”
他点到即止，不愿她多虑，转而道，“倒是你，在府中，更要小心。我不在，若有不相干的人递帖子求见，一律回绝。府中诸事，嬷嬷和陈伯会打理。你只管吃好睡好，将养身子，等我回来。”
他絮絮叨叨，事无巨细地叮嘱，与平日那个言简意赅、杀伐决断的巡抚大人判若两人。
萧云静静听着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，在他沉稳的声音里，一点点松弛下来。她知道，他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。
“嗯，我记下了。”她柔声应道，将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，“我和孩儿，等你平安回来。”
掌心下是温软的肌肤，隔着衣料，似乎能感受到那尚未显怀的曲线下，悄然孕育的生命。
尔泰心中一荡，一股奇异的、混合着激动、敬畏与无限柔软的情绪涌上心头。他倾身，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，一触即分。
“等我。”
三日后，天未亮，巡抚衙门后门便悄然驶出数辆不起眼的青幄马车，融入尚未苏醒的杭州城街道。
尔泰一身玄色劲装，外罩墨色披风，立在萧云床前，深深看了她一眼。她睡得正沉，呼吸均匀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。
他俯身，极轻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，又为她掖了掖被角，这才转身，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。
门外，陈伯与数名精悍护卫已等候多时。
“爷，都安排妥当了。明面上押运的队伍已从码头出发，咱们的人混在其中。暗处的兄弟，也已分批前往预定地点。”陈伯低声道。
“府中护卫，加派一倍，日夜巡视，不许有任何纰漏。夫人的饮食起居，你亲自盯着。”尔泰最后叮嘱。
“爷放心，老奴便是拼了性命，也必护夫人周全。”
尔泰不再多言，翻身上马。晨光微曦中，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掩在重重屋宇后的、萧云所在的院落，眸色深沉如夜。
随即，一夹马腹，带着众人，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之中。
床榻上，萧云在尔泰吻她时便已醒来，只是闭着眼，没有作声。直到他离开，脚步声远去，她才缓缓睁开眼，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。
“一定要平安。”她低声呢喃，不知是对远行的丈夫，还是对腹中悄然生长的骨肉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巡抚后宅格外宁静，甚至可说是沉寂。萧云谨遵医嘱，也守着对尔泰的承诺，几乎足不出户，只在院中略作散步。
嬷嬷和陈伯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，下人个个屏息凝神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安胎药按时送来，膳食也精细无比，皆是她素日爱吃的清爽口味。
害喜的症状依旧时有发生，但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。只是心中那份牵挂，随着尔泰离去的时日增加，而日益沉重。
她偶尔会去书房，那里还残留着他常用的墨香。
她不敢动他书案上那些紧要的文书，只寻了本地方志，或是一些闲散游记来看，却总也看不进去，目光常常落在窗外，不知飘向何方。
这日午后，她正在临窗的榻上小憩，迷迷糊糊间，似乎听到远处有喧哗声。她本就睡得不沉，立刻惊醒过来。
“外面何事喧哗？”她坐起身，问侍立在侧的丫鬟。
丫鬟也一脸茫然：“奴婢不知，许是前街有什么热闹吧？奴婢这就去问问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萧云心头莫名一跳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涌上。她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，侧耳倾听。
那喧哗声似乎更清晰了些，夹杂着马蹄声、呼喝声，隐隐还有……兵刃相交的脆响？
她脸色微变。杭州城乃省府重地，治安向来尚可，青天白日，怎会有如此动静？而且，这声音传来的方向……
“夫人！夫人！”陈伯略显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虽极力克制，但萧云还是听出了一丝紧绷。
“陈伯，进来。”萧云深吸一口气，稳住心神。
陈伯推门而入，脸色果然有些凝重，但还算镇定。“夫人，外间有些骚动，似乎是有贼人作乱，惊扰了街市。
您不必担心，衙门和卫所的人已去处置了。老奴已加派人手护卫内院，绝不会让宵小惊扰到夫人。”
“可知是何处的贼人？因何作乱？”萧云追问，目光紧盯着陈伯。尔泰离杭才几日，城中便生乱，这绝非巧合。
陈伯迟疑了一下，见萧云神色镇定，目光清明，知道瞒不过，只得压低声音道：“回夫人，据报，是码头附近，有……有暴民冲击漕粮船队，与押运的官兵发生了冲突。
不过夫人放心，爷临行前早有布置，那些不过是跳梁小丑，翻不起大浪。此刻冲突应已平息。”
冲击漕粮船队？萧云心猛地一沉。尔泰说过，押运队伍是幌子，真正的杀招不在路上。可这“幌子”遇袭，是否意味着……对方已经察觉，并狗急跳墙了？那尔泰他……
她指尖冰凉，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悸，声音尽量平稳：“二爷那边……可有消息传来？”
陈伯摇头：“暂未有消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