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府的秋雨，绵绵密密下了数日，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隐约的血腥气。
这血腥气并非来自刀兵，而是府衙大牢深处，经年累月渗透进砖石缝里的、洗刷不掉的陈腐气息。
尔泰端坐在临时辟作公堂的府衙二堂上首，一身石青色江绸常服衬得面色冷峻如霜。堂下灯火通明，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沉沉墨色。
浙江按察使、绍兴知府、漕运衙门派来的督官分坐两侧，皆是屏息凝神，大气不敢出。
堂中跪着的，正是那日在杨树坞私仓被“人赃并获”的几人，其中便有那位从三品的布政使司参政，姓胡，此刻官袍皱巴，发髻散乱，面如死灰，再不见平日半分威仪。
旁边还有绍兴府一位同知、漕运衙门一名主事，以及几个形容狼狈的仓场小吏、卫所兵痞。
“……人证物证俱在，赃银、账簿、私运粮船一应俱全，尔等还有何话说？”尔泰声音不高，甚至没什么起伏，却字字如冰锥，砸在寂静的堂上。
胡参政浑身一颤，猛地抬头，眼中布满血丝，嘶声道：“福大人！下官冤枉！下官是受了小人蒙蔽！是那绍兴知府与漕运主事勾结，假借修河之名，挪用漕粮，下官……下官只是失察！失察啊！”
“胡大人此言差矣！”一旁跪着的绍兴知府立刻叫起撞天屈，“下官有账册为证，那批漕粮出仓，皆有胡大人您的亲笔批文！
下官区区四品，岂敢擅动国帑？是胡大人您暗示下官，漕粮入库有‘损耗’之例，可‘灵活处置’，所得之利，三七分账！下官这里还有您……”
“你血口喷人！”胡参政目眦欲裂，若非被衙役按住，几乎要扑过去。
堂上顿时吵作一团，互相攀咬，丑态毕露。尔泰冷眼旁观，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，不置一词。直到几人吵得声嘶力竭，他才微微抬手。
堂下瞬间安静。
“批文何在？”尔泰目光转向绍兴知府。
知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油渍麻花的账簿，哆哆嗦嗦呈上。师爷接过，送到尔泰案前。
尔泰翻开，里面果然夹着几张盖有布政使司关防和胡参政私印的文书抄件，内容正是默许“损耗”，并指定将“损耗”之粮运往“杨树坞甲字仓”。
“胡大人，这印鉴，可是你的？”尔泰将文书掷于堂下。
胡参政看着那熟悉的印迹，如遭雷击，瘫软在地，口中喃喃：“不可能……这印……这印我一直收在书房……定是他们仿刻！是仿刻！”
“仿刻？”尔泰冷笑一声，从袖中又取出一物，是一枚青玉私印，“胡大人看看，这可是你书房暗格中那枚？”
胡参政猛地瞪大眼睛，如同见鬼：“你……你如何……”
“本官如何得知？”尔泰替他说完，眼中寒光凛冽，“若要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。胡大人，你与户部王郎中里应外合，倒卖漕粮，中饱私囊，账目清楚，证人确凿。
这枚印，便是从你书房暗格中起出，与批文上的印鉴，分毫不差。你还有何辩解？”
铁证如山。胡参政面如死灰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他知道，自己完了。不仅他完了，他身后的那位京城户部王郎中，恐怕也自身难保。
这位年轻的福巡抚，手段竟如此雷厉风行，布局竟如此周密！他们以为挑动码头暴民制造混乱，便能转移视线，却不知那根本就是个饵，真正的网，早已撒在了杨树坞！
“押下去，严加看管。”尔泰不再看瘫软如泥的胡参政，目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其余官员，“此案牵扯重大，本官会据实上奏朝廷。诸位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森然，“若还有谁牵涉其中，现在站出来，尚可从宽。若等本官一一查出，休怪国法无情！”
满堂死寂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按察使与漕督对视一眼，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。这位福大人，是要在浙江官场，掀起一场大地震了。
退堂后，已是深夜。尔泰并未回驿馆，而是留在府衙后堂。烛火摇曳，映着他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。
陈廷敬肃立一旁，低声汇报：“……胡参政已画押。其家产正在查抄。京城那边，八百里加急的折子，连同证物，今早已发出。
按脚程，五日内可抵京。只是，爷，动了户部的人，京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不会善罢甘休？”尔泰接过话头，语气淡淡，“我要的，就是他们不善罢甘休。水浑了，才好摸鱼。”
他捏了捏眉心，连日审讯，几乎未曾合眼，铁打的人也感到了疲惫。但更深的疲惫，来自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。“杭州……有信来吗？”
陈廷敬立刻道：“午后刚到。夫人一切安好，只是害喜稍重，胃口不佳。
府中平静，夫人让爷不必挂心，专心办案。”说着，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尔泰接过，指尖触及信封，那冰冷的疲惫似乎瞬间被驱散了些许。
他挥退陈廷敬，独自在灯下拆开信。信是萧云亲笔，字迹清秀，力透纸背，可见书写时心神尚稳。
信不长，先是报了平安，说身子无碍，只是嗜睡，胃口欠佳，嬷嬷们照顾得很尽心。
又叮嘱他注意饮食起居，莫要过于劳神。最后，只简单一句：“家中诸事俱妥，君且安心。盼早归。”
“傻云儿。”他低低叹息一声，将信纸凑到鼻尖，似乎能闻到一丝她身上淡淡的、熟悉的馨香。
那日离杭前，她沉睡的容颜浮现在眼前，还有那轻轻搭在小腹上的手……
孩子。他们的孩子。
他必须尽快了结此件事宜，回杭州去。那里有他最重要的人，在等他。
“来人。”他扬声道。
“爷。”陈廷敬应声而入。
“杭州来的信，看过了。回信，就说……”尔泰顿了顿，斟酌着词句，“案犯已招供，关键证物已押送进京。
我这边诸事顺利，不日即可返杭。让她务必静养，不必忧心外间事。若……若实在胃口不佳，可让小厨房试试西湖醋鱼，少放醋，或能开胃。
另外，前日得了一匣子上好的血燕，已让人送回府中，给她补身。”
他很少说这样琐碎的、带着烟火气的话，陈廷敬听得一愣，连忙躬身记下：“是，奴才这就去回信。”
“还有，”尔泰叫住他，目光锐利，“加派一倍人手，看紧胡参政等人，尤其是防止有人灭口。
京里这几日必有动作，浙江官场也不会太平。让我们的人，都警醒着点。”
“嗻！”
陈廷敬退下后，尔泰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雨不知何时停了，檐角滴着水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杭州，此刻也该是这般静谧的夜吧？不知她睡了没有？可还会因害喜而辗转难眠？
杭州，巡抚后宅。
萧云的确没有睡。她靠坐在临窗的榻上，身上搭着薄毯，手中拿着一卷书，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。
小腹已有微微的隆起，虽还不明显，但贴身衣物已能感觉出不同。
害喜的症状时轻时重，今日晚膳只用了几口清粥，便又吐了个干净，此刻胃里仍有些翻腾。
嬷嬷端了温热的安胎药进来，见她望着窗外出神，轻声道：“夫人，该用药了。陈管家方才递了话进来，说绍兴那边有信到，爷一切安好，让夫人宽心。”
萧云回过神，接过药碗，那浓黑的药汁气味让她皱了皱眉，但还是屏息一口气喝了。嬷嬷连忙递上蜜饯，她却摆了摆手。
“信呢？”
“是口信，陈管家亲自在二门外回的，说爷案事顺利，不日便可返杭。还特意叮嘱，若夫人胃口不佳，可试试西湖醋鱼，少放醋。
爷还得了一匣子血燕，正送回来的路上呢。”嬷嬷笑着回道，语气里带着欣慰。老爷如此惦记夫人，是好事。
听到“不日返杭”，萧云一直悬着的心，终于稍稍落下。
一丝暖意漾开，冲淡了喉间的苦涩。她轻轻抚了抚小腹，低声道：“你阿玛就快回来了。”
窗外月色朦胧，树影婆娑。不知绍兴的月，是否也如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