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府的雨彻底歇了，天空透出几日来难得的晴光。
尔泰立在府衙高阶之上，目送最后一辆装载着案卷、证物及重犯的囚车，在重兵押解下，辘辘驶出城门，朝着北边官道而去。
那里面，有面如死灰的胡参政，有瑟瑟发抖的绍兴同知，还有几个关键的小吏兵痞。
他们将被押送进京，交由三法司会审。至于那位远在京城的户部王郎中，弹劾的密折与部分铁证，已由另一路更为隐秘的渠道，呈送御前。
“大人，都安排妥当了。陈师爷带着卷宗副本和我们的折子，随囚车一同进京。
浙江按察使司和漕督衙门留下的人，会继续清查关联账目，追索赃银。”陈廷敬低声道，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，但精神尚可。
尔泰微微颔首，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，目光深远：“京里，该起风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转身，“这边后续，你盯着。
按律清查，不必手软，但也莫要牵连过广，稳住浙江局面要紧。若有拿不定主意的，快马报我。”
“爷放心。”陈廷敬拱手，迟疑了一下，“爷这是……要回杭州？”
“嗯。”尔泰应了一声，不再多言，径直走下台阶。早已备好的骏马在阶下不耐地刨着蹄子。
话音未落，马鞭轻扬，骏马嘶鸣一声，如离弦之箭，冲向城门方向。数名护卫紧随其后，马蹄踏碎一地湿漉漉的落叶。
陈廷敬望着那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，轻轻吁了口气。
自家爷这次，怕是归心似箭了。也是，夫人有了身孕，爷又在外奔波涉险，如何能不牵挂？
杭州，巡抚衙门。
萧云正对着满桌清淡精致的菜肴发怔。西湖醋鱼摆在她面前，鱼肉雪白，浇汁亮红，醋香混合着姜丝的味道，并不浓烈，反而有几分开胃的清爽。
嬷嬷特意吩咐少放了醋，味道更为柔和。她拿起银箸，夹了一小筷，送入口中。鱼肉鲜嫩，汁水恰到好处，并无腥气，可她只嚼了两下，胃里那熟悉的翻腾感又涌了上来。
她放下筷子，接过丫鬟及时递上的清水，抿了一小口，强自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。
孕吐似乎比前些日子更频繁了些，人也愈发惫懒，整日里只想躺着，书也看不进去，针线也拿不起来，心里空落落的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她知道，是在惦记那个远在绍兴的人。口信说“不日返杭”，这“不日”究竟是几日？案子可还顺利？
京中掣肘可凶险？他……可曾受伤？思绪纷乱，如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叶。
“夫人，再用些吧，这鱼是爷特意叮嘱做的，您好歹尝两口，也是爷的心意。”嬷嬷在一旁温声劝道，眼中是掩不住的忧心。夫人近日清瘦了些，脸色也少了几分红润。
萧云点点头，正要勉强再试，忽听外间传来隐约的喧哗，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她心头莫名一跳，手中银箸“叮”一声落在瓷碟上。
房门“砰”一声被推开，一个高大的身影裹挟着秋夜的凉意，卷了进来。
玄色披风上似乎还沾着夜露的湿气，发髻微乱，眼下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，但那双眼，在看到她的一刹那，骤然亮得灼人，像是跋涉已久的旅人，终于见到了绿洲。
萧云怔怔地望着他，一时竟忘了动作，忘了言语。
直到他大步走到她面前，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，俯身，将她连人带椅，轻轻拥入怀中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，有些沙哑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，却又奇异地安稳。
真实的、熟悉的、带着凛冽气息的怀抱，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盘桓心头的空落和不安。
萧云眨了眨眼，才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抬手，轻轻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，将脸埋在他微凉的衣襟前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房中下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良久，尔泰才微微松开她，却没有完全放开，双手扶着她肩头，低下头，目光细细地、一寸寸地在她脸上逡巡，仿佛要将这几日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。
“脸色怎么有些白？可是又吐得厉害？信里不是说尚好？”他眉头蹙起，指尖抚过她眼下淡淡的青色。
“只是这几日有些反复，不妨事。”萧云摇头，拉着他在身旁坐下，目光同样在他脸上搜寻，“你呢？可还顺利？有没有受伤？”她注意到他下颌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，眼底也有血丝。
“一切顺利，未曾受伤。”尔泰言简意赅，握住她微凉的手，包裹在掌心，“胡参政等人已招供画押，连同证物，已押解进京。
京里，自有皇上圣裁。”他无意多说其中的波谲云诡，只道结果。
萧云却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中，听出了背后的惊心动魄。布政使司参政，户部郎中，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？
他能如此迅速拿住人证物证，并将人顺利押送进京，其中艰难，可想而知。
“那便好。”她不再多问，只轻轻回握他的手，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热，真实而有力。“用过饭了吗？我让他们传膳。”
“不急。”尔泰的目光，终于从她脸上移开，缓缓下移，落在她依旧被宽松衣裙遮掩、尚不明显的小腹上。
那目光，瞬间变得无比柔软，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。他松开她的手，掌心带着些微的汗意，轻轻、轻轻地覆了上去。
隔着柔软的衣料，能感觉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。与出征前相比，似乎……丰腴了那么一丝丝。
萧云脸颊微热，却没有躲闪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，和那微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。
“他……可还乖？闹你吗？”尔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还好，只是有些害喜，胃口差些。”萧云柔声道，想起那夜疑似胎动的微妙感觉，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前几日夜里，似乎……动了一下，很轻，也不知道是不是。”
尔泰的手猛地一紧，又迅速放松，像是怕压到她。他抬起头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激动：“当真？”不等萧云回答，他又立刻道，“定是动了！
我们的孩儿，定然是知道阿玛要回来了，在跟你打招呼。”
他这难得的孩子气的话语，让萧云忍不住轻笑出声，连日来的郁气似乎都散了些。“才多大一点，哪里就知道打招呼了。”
“我的孩儿，自然聪慧。”尔泰语气笃定，掌心仍轻轻贴着她的小腹，似乎想感受那所谓“打招呼”的动静，可惜一无所获。
他也不失望，只珍而重之地，像是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。
“路上赶得急，可用饭了？我让人传膳。”萧云再次问道，想抽出手去叫人，却被他握住。
“路上用了些干粮，不饿。”尔泰摇头，目光又回到她脸上，细细端详，“倒是你，晚膳用得少。这鱼不合胃口？”他看了眼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。
“没有，是方才没什么胃口。你回来了，我倒是觉得有些饿了。”萧云实话实说，见到他，心中一定，似乎那烦人的孕吐也减轻了些。
尔泰闻言，眉宇舒展，立刻扬声：“来人！”
守在门外的嬷嬷和丫鬟应声而入。
“将菜撤下去热一热，再添两样清爽小菜，熬些粳米粥来。”尔泰吩咐，又补充，“粥要烂些。”
“是，大人。”下人连忙动作起来。
很快，热过的菜肴重新上桌，添了一碟凉拌鸡丝，一碟清炒豆苗，还有两碗熬得香滑软烂的粳米粥。
尔泰亲自盛了小半碗粥，吹了吹，试了试温度，才放到萧云面前。“先喝点粥，暖暖胃。”
又夹了少刺的鱼肉，仔细剔干净，放到她碟中，“尝尝这个，我让他们少放了醋。”
萧云看着他自然而然、却又无比细致的动作，心头暖意融融。她低头，小口喝着粥，温热的粥水下肚，果然熨帖了有些不适的脾胃。
又就着他剔好的鱼肉，慢慢用了小半碗粥，几筷小菜。虽不多，但已是这几日来难得的好胃口。
尔泰自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