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归家后，巡抚衙门后宅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，但这宁静之下，却涌动着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的暗流。
萧云的害喜症状时好时坏，精神也总有些不济。
尔泰嘴上不说，心中却一日比一日焦灼，恨不能将宫中御医绑了来。
终究是拗不过，在萧云孕期将满三月时，请动了杭州城内，乃至周边州县最有名望的两位妇科圣手，连同一位精于脉象的老供奉，一同过府会诊。
这一日，秋阳正好。萧云斜靠在铺了厚软垫子的贵妃榻上，手腕上覆着丝帕。三位大夫轮番上前，屏息凝神，细细诊脉。
室内静得落针可闻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尔泰负手立在窗前，看似望着庭院中的几竿修竹，实则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细微的动静上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尔泰的背脊越发挺直。终于，三位大夫诊毕，退至一旁，低声商议了几句，脸上都露出了奇异的神色，似惊似喜，又带着几分慎重。
为首最年长的刘大夫，须发皆白，是杭州妇科首屈一指的人物，此刻捻着胡须，沉吟片刻，上前一步，对着尔泰和帐幔后的萧云深深一揖：“恭喜大人，贺喜夫人！”
尔泰转身，目光如电：“夫人玉体究竟如何？但讲无妨。”
刘大夫脸上笑意更深，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感叹：“回大人，夫人脉象滑利有力，往来流利，如珠走盘，此乃大吉之兆，胎儿必然康健。
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，“只是这脉象，圆滑如滚珠，竟似……竟似有两股滑脉，相互应和，强弱相仿。老朽行医数十载，此等脉象，实属罕见。
再观夫人腹形，虽未显怀太多，但……似乎较寻常三月孕妇，略为丰隆。”
帐幔后，萧云放在小腹上的手，轻轻一颤。
尔泰眸光骤然凝聚：“此言何意？”
另一位孙大夫接口，语气也带着激动：“大人，依老夫与刘老、王供奉共同诊断，夫人这脉象，极似……极似双脉并行！此乃孪生之兆啊！”
“双脉？孪生？”尔泰重复了一遍，即便以他的定力，此刻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惊愕之色。
他猛地看向帐幔，似乎想穿透那层薄纱，看清里面的人。“你们是说……夫人腹中，可能……有两个孩儿？”
“正是！”刘大夫肯定地点头，脸上满是喜色，“虽孕期尚浅，脉象未至十分明朗，但以老夫三人之见，至少有七八分把握。此乃天大的喜事，龙凤呈祥，双星临门啊！”
帐幔被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掀开一角，萧云半坐起身，脸上血色褪去些许，声音有些发紧：“大夫，此言……当真？”
她抚着小腹，那里依旧只是微隆，可若真是两个……心头涌上的，不知是惊是喜。
“夫人放心，老朽等虽不敢说十成十，但七八分把握是有的。再过一两月，脉象必然更为清晰。
只是……”刘大夫话锋一转，神色郑重起来，“怀双胎，于母体负担远重于单胎。夫人体质偏弱，更需精心调养，万不可有丝毫闪失。孕期需较寻常孕妇更为谨慎，饮食、起居、情绪，皆要格外留意，尤其后期，恐有早产、难产之虞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像冰锥一样刺入尔泰耳中。他脸上刚刚泛起的喜色瞬间凝固，转为沉肃：“难产之虞？”
孙大夫连忙补充：“大人不必过于忧心，只要调理得当，小心看护，自可逢凶化吉。
只是需得提早准备，请妥稳婆、备好药材，夫人身边更需有经验老道的嬷嬷日夜看顾。头几个月，需得静心安胎，稳固根基。”
尔泰脸色沉凝，挥了挥手：“有劳三位。还请详细写下安胎调理的方子，以及孕期所有需注意的事项，事无巨细，不得遗漏。陈伯，重赏。”
“谢大人！”三位大夫连忙躬身，被引到外间开方子去了。
室内一时静极。尔泰缓缓走到榻边，坐下，目光落在萧云依旧平坦的小腹上，那眼神复杂至极，有难以置信的狂喜，有得知是双胎的震撼，但更多的，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后怕。他伸出手，似乎想碰触，又在中途停住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“云儿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萧云抬眸看他，见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，反而眉头紧锁，眸色深沉，心中一紧，下意识地护住小腹：“你……不高兴吗？”
“高兴？”尔泰苦笑一声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反而带着一丝涩然，“我自然是高兴的。一下子有了两个孩儿，天大的福气。”
他顿了顿，握住她微凉的手，握得很紧，“可我也怕。刘大夫的话，你听到了。双胎……于母体负担太重。你身子本就弱，我……”
萧云反手握住他微微发颤的手，心中那点不安，反而因他毫不掩饰的担忧而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她轻轻抚了抚小腹，那里依旧静谧，却仿佛能感受到两颗小心脏在微弱地跳动。“别怕。”
她声音轻柔，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，“大夫也说了，只要好生将养，小心看护，便会无碍的。这是我们的孩儿，是老天爷赐的双倍福气，他们既来了，我们便好好接住。我会小心，为了他们，也为了你。”
她的话语，像春风，渐渐拂去他心头的阴霾。尔泰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，只是那眸底深处，沉淀着更加厚重的决心。
他将她揽入怀中，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，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。
“嗯，不怕。”他将脸埋在她颈侧，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馨香，“有我在，绝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。从今日起，你什么都别想，什么都别管，只安心养胎。府中一切，我来安排。”
“你说，会是两个男孩，还是两个女孩？或者……一个像你，一个像我？”她仰起脸，眼中闪着憧憬的光。
尔泰低头，看着她眼中细碎的喜悦，心头那点沉重的阴云也被驱散了些许。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，语气也轻松了些：“都好。只要是我们的孩儿，怎样都好。
若是一个像你，一个像我……”他想象了一下那画面，冷硬的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，“那家里可就热闹了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，方才的凝重气氛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、共享巨大惊喜的甜蜜与期待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若非必要绝不出门。即便出门，也必定快去快回。
他不再允许萧云处理任何家务，连看账本、对牌都免了，只让她每日在园中阳光下缓缓散步，或是听听曲子，看看闲书，保持心境愉悦。
这日，尔泰从衙门回来得早了些，进门便见萧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中拿着一卷书，却并未看，只望着窗外一株金桂出神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，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，侧脸宁静，手轻轻搭在已明显隆起的小腹上，周身散发着一种母性特有的温润光辉。
他放轻脚步走过去，从背后拥住她，下巴搁在她肩头：“看什么这么出神？”
萧云回过神，顺势靠进他怀里，将手中的书递给他看，是一本讲各地风物的杂记。“在看岭南的荔枝，说得煞是诱人。忽然就有些想了。”她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。
尔泰失笑，接过书瞥了一眼：“这有何难？虽不是荔枝季，但蜜煎的荔枝干、荔枝膏，总能寻来。
再不济，让人快马去南边寻鲜果，用冰镇着送来，也不是不行。”他说得轻松，仿佛只是去街市买斤果子。
萧云连忙摇头：“罢了罢了，我不过随口一说，哪值得如此兴师动众。况且大夫说了，孕期饮食需清淡温和，那些生冷奇珍，还是少碰为妙。”她如今对自己的身子和金贵，有了更深的认识，不敢任性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尔泰满意地亲了亲她的脸颊，手掌覆上她隆起的小腹，那里已能感受到清晰的弧度，比寻常四月孕妇的肚子，似乎还要大上一些。“今日可还乖？有没有闹你？”
“还好，就是动得比前些日子更勤了些，像是知道阿玛要回来了，急着打招呼。”萧云笑着，拉过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