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汤药、饮食与小心翼翼的看护中，如庭院中悄然飘落的桂花，一天天过去。
萧云的腹部如同被春风催发的花苞，一日日丰隆起来，较之寻常同月的孕妇，果然要明显许多。
宽大的衣裙渐渐难以遮掩那圆润的弧度，行走坐卧，也日渐显出些笨拙。
尔泰嘴上不说，眼中忧色却日渐深重。他寻来更多关于双胎妊妇的医书，亲自翻阅，又数次请那位刘大夫过府，细细询问。
刘大夫见多了达官显贵，却少见如这位巡抚大人这般，对夫人孕期事宜亲力亲为、事无巨细皆要过问的。
每次诊脉，尔泰必在一旁，目光如炬，将脉案、饮食禁忌、可能的风险，问得清清楚楚，记在心里。
这日，刘大夫照例前来请平安脉。萧云靠坐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，衣袖挽起，露出一截白皙莹润的手腕。
尔泰坐在一旁，手中虽拿着一卷文书，目光却未曾离开那三根搭在萧云腕间的手指。
刘大夫闭目凝神，左右手轮换，诊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，眉头时而微蹙，时而舒展。半晌，他收回手，捻着胡须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笃定与惊奇的神色。
“如何？”尔泰放下文书，沉声问。
刘大夫起身，先是对着尔泰和萧云拱手一揖，脸上笑意深深：“恭喜大人，贺喜夫人！夫人脉象稳健有力，滑利非常，胎气稳固，实乃大吉之兆。”
尔泰神色未松，只道：“内子与胎儿可都安好？双胎之事，可更明确了？”
“回大人，明确，再明确不过了。”刘大夫语气肯定，“夫人脉象，左脉滑数而疾，右脉亦然，但疾中带弦，隐隐有竞逐之势。
此乃典型的双阳之脉，主亢进、主生发。再观夫人腹形，圆润如釜，腹线平直，腰身变化与单胎妇人差异显著。
依老朽愚见，夫人腹中两位小公子，定然康健非常，且……似都颇为活泼好动。”
“小公子？”尔泰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，眸光一凝，“你是说，两位……都是男胎？”
萧云也微微直起身，手不自觉地抚上高高隆起的小腹。虽然早已接受腹中是双胎，但性别……
刘大夫捋须笑道：“正是。老朽虽不敢说十成十，但依脉象、腹形、乃至夫人孕期种种征候推断，十有八九，是两位小公子。
《脉经》有云，‘左疾为男，右疾为女’。夫人左右脉象皆疾，且疾中带刚阳之象，此乃双璋之喜，大吉之兆啊！”
双璋！尔泰心头一震，饶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，此刻眼中也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。
两个男孩！福家子嗣不丰，他这一代，也只有他和他哥兄弟二人。
如今，云儿竟一举怀了双胎，且都是男丁！这不仅仅是子嗣，更是对家族血脉的莫大延续！
狂喜如同潮水，瞬间淹没了他。但下一秒，那沉甸甸的担忧便如影随形，更甚以往。
双胎本就艰难，双生男胎，据说在腹中争夺更甚，于母体负担更重，生产时也更多风险……
他目光转向萧云，见她脸上亦带着惊愕与茫然，随即化为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温柔与忐忑的神情。
“刘大夫，双生男胎……于生产，可有不同说法？”尔泰稳住心神，追问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刘大夫也敛了笑容，正色道：“大人所虑极是。双生男胎，因皆属阳，在母腹中确有可能较双女或龙凤更为‘好动’，对母体元气消耗亦大。
夫人需较寻常双胎更重静养，后期尤需注意，谨防早产。生产时，亦需备足人手、药材，以防万一。
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宽慰道，“大人与夫人皆年轻力壮，夫人脉象如今又如此稳健，只要后期调理得宜，小心看护，定能母子平安。老朽会调整安胎方剂，更重固本培元，为夫人积蓄体力。”
“有劳先生。”尔泰点头，神色肃然，“内子与孩儿，便托付给先生了。需要什么药材，尽管开口，务求最好。”
“老朽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送走刘大夫，屋内一时寂静。夕阳透过窗格，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。萧云低头，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，那里，正孕育着两个男孩……她和尔泰的两个儿子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交织着巨大喜悦、无尽温柔，以及隐隐惶恐的情绪，充斥心间。她曾幻想过孩子的模样，是像尔泰多一些，还是像自己？
如今，这幻想变成了双份，且都是男孩……他们会像他们的阿玛一样，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吗？
一只温暖而略有薄茧的大手，轻轻覆上她放在腹前的手。尔泰不知何时已坐到她身侧，将她揽入怀中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“都听见了？”他低声问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两个……都是小子。”
“嗯。”萧云轻轻应了一声，往后靠了靠，倚在他坚实的胸膛上，“你……高兴吗？”
“高兴。”尔泰毫不犹豫地回答，手臂收紧，“如何不高兴？一下子有了两个儿子，天大的福气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为低沉，“只是……一想到你要受双倍的苦，冒双倍的风险，我这心里……”他收住话音，只是紧紧地拥着她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所受的苦楚都转移到自己身上。
萧云转过身，抬手抚上他微蹙的眉心，试图将那皱褶抚平。“别担心。刘大夫不是说了，我脉象好，孩儿也康健。
只要我们小心些，会没事的。”她语气轻柔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这是我们的孩儿，是我们的福气。我欢喜还来不及，怎会觉得苦？”
“好，不想了。”他将额头抵着她的，低语，“我们有最好的大夫，用最好的药，定会让你和孩儿都平平安安。
只是，从今日起，你要更听话，好好将养，不许逞强，嗯？”
“知道了，啰嗦。”萧云抿嘴轻笑，靠回他怀里，手在肚子上轻轻打圈，“元宝，金锭，听见了吗？阿玛又在教训额娘了。”
腹中的孩儿似乎真的听到了，左边鼓起一个小包，右边也顶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，又像是在玩耍。
尔泰也感受到那有力的胎动，方才的忧色被新奇与喜悦冲淡，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，感受着那两个小生命活泼的律动。
“元宝，金锭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当初玩笑般起的小名，此刻却觉得无比贴切，“倒是应景。
两个小财主，还没出来，就开始折腾你额娘了。”
萧云“扑哧”笑出声：“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儿的？小心他们长大了，不认你这个阿玛。”
“他们敢？”尔泰挑眉，故作严肃，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。他轻轻摸着她的肚子，对着里面道：“你们两个小子，给阿玛听好了，在额娘肚子里要乖乖的，不许闹腾。
等出来了，阿玛带你们骑马射箭，教你们读书习字。若是敢欺负额娘，仔细你们的皮。”
他这番煞有介事的“训话”，让萧云笑得更厉害，眼角都沁出了泪花。
笑过之后，又觉腹中一阵翻腾，想必是两个小家伙也在里面“抗议”阿玛的“威胁”。
“看来是不服管教呢。”萧云揶揄道。
“哼，出来再收拾他们。”尔泰嘴上说着，掌心下传来的动静，却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不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抱着她，大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腹，感受着那里面两个小生命蓬勃的生机。
夕阳的光线渐渐偏移，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长，投在光洁的地面上，融成一个温暖而圆满的轮廓。
屋内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，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子甜香，宁静而安详。
“尔泰，”萧云忽然轻声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他们会长得像谁？”
尔泰想了想，道：“眼睛要像你，又大又亮。鼻子嘴巴嘛，可以像我，挺一点。性子……最好别全像我，太闷。也别全像你，太软。中和一下，正好。”
萧云失笑：“哪有这样分的？再说了，我哪里软了？”
“还不软？”尔泰低头，蹭了蹭她的鼻尖，“在我这儿，就是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