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腊月，萧云的产期愈发临近，腹部高高隆起，身形也笨拙了许多。
尔泰越发紧张，几乎将她当成了易碎的琉璃，事无巨细皆要过问，更明令禁止她踏出府门半步，连在园子里散步，也必得前呼后拥，由他亲自或最信任的嬷嬷陪着。
府中上下更是如临大敌，稳婆早早请了两位最有经验的在府中住下，大夫隔日必来请脉，参茸燕窝流水般送进小厨房，务求将她养得气血充足，以应对不久后的“大关”。
这日天气晴好，连日阴霾散去，难得见了太阳。萧云在屋里闷了几日，只觉得骨头都僵了，见窗外阳光明媚，庭中几株腊梅开了，点点鹅黄映着残雪，煞是好看，便动了心思，想去园子里走走，透透气。
她刚扶着腰起身，吩咐丫鬟去取斗篷，尔泰便从外间进来了，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，眉头微锁，似在思索什么。
见她穿戴整齐，一副要出门的样子，眉头立刻拧得更紧。
“要出去？”他放下文书，快步走过来，很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“外头天寒地冻，地上还有残雪未清，滑得很。你身子重，还是在屋里暖和。”
萧云脚步顿住，心里那点雀跃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，抿了抿唇，道：“就在廊下站站，不走远。屋里炭气重，闷得慌，今日太阳好，想出去透口气。”
“透口气开半扇窗便是。”尔泰不赞同，语气是不容置疑的，“你如今双身子，不比平时，若有个闪失，如何是好？
等来年开春，天气暖了，你想去哪儿，我陪你去。”
又是这句。萧云这些日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她知他是担心，可这般密不透风的“保护”，也着实让人气闷。
她试着抽了抽手臂，没抽动，抬眼看他，声音依旧温软，却带上了几分坚持：“我只是在廊下站站，看看腊梅，几步路而已。嬷嬷丫鬟都在，不会有事的。整日闷在屋里，反倒对身子不好。”
“刘大夫说了，你需静养，不宜多动，尤其要防着寒气。”尔泰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未松，语气也沉了两分，“前日才飘了雪，今日化雪，最是湿冷。
听话，回去坐着。你若想看腊梅，我让人折几枝进来插瓶。”
“折进来的，哪有长在枝头的好看？”萧云心底那点被强压下去的火气，被他这般不由分说的态度一激，隐隐有些冒头，声音也微微提高了些，“我只是怀孕，又不是瓷娃娃，风吹就倒。难道往后几个月，我都不能出这房门了吗？”
尔泰见她语气带了恼意，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可能过于强硬，缓了缓神色，但话依旧不让步：“等孩儿平安生下来，你想去哪儿都行。眼下是非常时期，谨慎些总没错。云儿，别任性。”
“任性？”萧云被他这两个字说得心头一梗，连日来的憋闷、身体的沉重不适、以及对他这种过度保护的些微委屈，一下子涌了上来。她猛地抽回手，因动作有些急，身子晃了晃。
尔泰脸色一变，立刻伸手去扶，语气带了急怒：“你慢些！”
萧云却避开他的手，自己扶住了旁边的桌案，稳住了身形。她抬起头，眼圈微微有些发红，不是想哭，而是气的。
“我如何任性了？我只是想出去走几步，看看花，便是任性？福尔泰，你是要将我关在这屋子里，直到生产吗？”
她甚少连名带姓地叫他，这一声“福尔泰”，带着明显的恼意和委屈。
尔泰被她顶得一噎，见她身形不稳又避开自己，更是又急又气，也沉了脸：“我这是为你好！为孩儿好！
双胎生产本就艰难，多少妇人倒在临盆这一关？我小心再小心，唯恐有半点差池，你倒嫌我管得宽了？”
“是为我好，还是为你的孩儿好？”话一出口，萧云自己也愣住了，心中涌起一阵懊悔。
她明知他不是这个意思，他只是太紧张。可不知怎的，这句带着刺的话，就冲口而出。
尔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眸光锐利如刀，紧紧盯着她，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，侍立的丫鬟早已吓得屏息垂首，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。
萧云自知失言，看着他骤然冷厉的神色，心头一颤，那股委屈却梗在胸口，下不去，也说不出的软话，只偏过头，咬着唇不做声。
两人就这样僵持着，一个面色铁青，一个眼圈泛红，谁也不肯先退一步。沉重的寂静在室内蔓延，只听得见炭盆里哔哔的轻响。
半晌，还是尔泰先闭了闭眼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。
他重新开口，声音依旧有些硬，但已缓和了许多：“我知你闷。但云儿，生产之事，非同小可。我不能……冒任何风险。”
萧云听出他语气里的退让和那隐藏极深的后怕，心头的火气也消散了些，只是那点委屈还在。
她低垂着眼，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晓得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，自己像个囚犯。
走几步路都要人看着，说几句话都要被念叨。尔泰，我也是个人，会闷，会烦。”
她最后那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脆弱，像一根细小的针，轻轻扎了尔泰一下。
他心头那点因她口不择言而起的怒气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奈。
他叹了口气，上前一步，这次没有去拉她，只是站在她面前，放缓了声音：“我知道。是我不好，只顾着紧张，没顾及你的心思。”
他伸手，想碰碰她的脸颊，又停住，转而轻轻落在她肩头，“只是云儿，我……我真的怕。刘大夫的话，你也听到了。
双胎，又是两个小子，我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没有说下去，但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，却没有逃过萧云的眼睛。
原来，他这般草木皆兵，不仅仅是因为紧张孩子，更是因为……害怕失去她。
萧云心头那点委屈，霎时化成了酸涩的暖流。她抬起头，望进他深邃的眼眸，那里面的担忧和恐惧，是如此真切。
“尔泰……”她唤了一声，声音软了下来，主动伸手，握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，“对不起，我不该说那样的话。我知道你是担心我，担心孩子。”
她的手柔软微凉，轻轻握住他的，那点暖意，顺着指尖，一直熨帖到他心底。
尔泰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，另一只手终于抚上她的脸颊，拇指轻轻拭过她微红的眼角。
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他低声道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，“是我太过紧张，只顾着将你圈在身边，却忘了你也会闷，也会不快活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下了某种决心，“你若实在想出去，我陪你去廊下站站，看看腊梅。只一刻钟，披厚些，可好？”
这已是极大的让步。萧云看着他眼中残留的血丝和疲惫，想起他近日既要处理漕粮案的后续，应对京中的暗流，又要时刻悬心着自己，心中那点因被“关”着而产生的不快，早已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。
“不去了。”她摇摇头，拉着他往暖炕边走，“外头是挺冷的。你陪我坐坐，说说话就好。方才……是我无理取闹了。”
尔泰顺着她的力道坐下，将她小心地揽在身侧，让她靠得舒服些。“没有无理取闹。”
他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，低声道，“是我不够细心。往后……我尽量。但你也要答应我，万事小心，别让我担心，嗯？”
“嗯。”萧云轻轻应了，靠在他肩头，方才那点争执带来的隔阂，早已消弭于无形，反而生出一种更紧密的相依之感。
“你……要回京吗？”她轻声问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尔泰感觉到她的紧张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：“暂时不必。折子已递上去了，证据确凿，皇上自有圣裁。
我在浙江，还能镇得住场面。况且，”他低头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担忧的眉眼，语气放缓，“你身子这样重，我如何能离得开？总要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