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日的小小争执，在尔泰罕见的退让与萧云的理解中，算是揭过去了。
然而，那点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憋闷，并未真正消散，只是沉在了心底。
萧云依旧被“保护”得密不透风，整日困在暖意融融却令人窒息的屋内。
尔泰则似乎因漕粮案余波与盐务新政的推进，变得愈发忙碌，常常深夜方归，即便人在府中，也多半待在书房，与幕僚、属官议事。两人虽同处一府，见面说话的时间却少了许多。
这日午后，尔泰难得早些回后宅，一进门，便见萧云靠坐在临窗的炕上，手中拿着一件做了一半的婴儿小衣，针线搁在一旁，人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。
她侧脸沉静，但微微抿着的唇角，和眼下淡淡的青影，透露出些许倦怠与郁郁。
“怎么没歇着？”尔泰走过去，挥手让屋里伺候的丫鬟退下，自己坐在炕沿，很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，“脸色不太好，可是哪里不适？”
萧云微微偏头，避开了他的手，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，声音平平：“没有，只是有些闷。”
她这明显的冷淡和躲避，让尔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。他眉头蹙起，这几日因公务繁扰而略显焦躁的心绪，被她这态度一激，也沉了下来。
“还在为前日的事不痛快？”他收回手，语气也淡了些，“我知你闷，可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，双胎不易，尤其临产这几月，最是凶险。我严加看管，是为谁？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萧云心头那股压抑了几日的郁气，混杂着身体的不适和莫名的委屈，一下子冲了上来。
她转过头，看向他，眼圈微微有些红，不是哭，而是气的：“为我？福尔泰，你真是为我吗？你是为了你福家的子嗣，为了你巡抚大人的脸面！
我是什么？是帮你生儿育女、传宗接代的工具，还是一个必须被关在笼子里、不能有丝毫闪失的瓷偶？”
“萧云！”尔泰脸色骤然一变，厉声喝断她。他猛地站起身，胸口起伏，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这些日子忙于公务，应对各方压力，本就心绪不宁，回府想寻片刻安宁，却听得她这般诛心之言，一股邪火直冲头顶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工具？瓷偶？我若只当你是生儿育女的工具，何须事事亲力亲为，何须悬心至此，连觉都睡不安稳？
我若只在乎子嗣脸面，只管将你关起来，山参鹿茸供着便是，何苦看你脸色，听你这些不知轻重的话！”
他语气又急又厉，带着连日积累的疲惫与烦躁。萧云从未见过他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，被他吼得一怔，随即更大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，连日来的孤独、憋闷、身体的不适，齐齐爆发。
“是！是我不知轻重！是我无理取闹！”她也提高了声音，因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我整日被关在这四方天地，走一步都有人看着，说一句话都要被管着！
我想看看天，你说冷；我想闻闻花香，你说有虫；我想在自家园子里走走，你说地滑！我是个人！是个活生生的人！不是摆在那里需要小心供着的祖宗牌位！”
她越说越激动，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缩的疼痛，让她猛地顿住话音，脸色瞬间白了白，下意识地捂住肚子，弯下了腰。
尔泰正在气头上，见她忽然住口捂腹，脸色发白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心头猛地一紧，方才的怒火瞬间被恐慌取代。“云儿？你怎么了？”他一步跨上前，想要扶她。
“别碰我！”萧云却猛地挥开他的手，自己也因这个动作牵动腹部，那疼痛更清晰了些，一阵阵发紧，让她额上瞬间冒出了冷汗。
她强撑着，抬眼看他，眼中蓄满了泪水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，“我不用你管！你只管你的子嗣，你的脸面去！”
“你！”尔泰见她疼得脸色发白，还要说这样的气话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，更怕她伤了自己和孩子，也顾不得她的抗拒，强行上前，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，转身就往内室床榻走，一边急声朝外喊：“来人！快请大夫！请刘大夫！”
萧云被他抱起，挣扎了一下，却换来腹部更明显的坠痛，她不敢再动，只能咬着唇，任由冷汗涔涔而下，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尔泰将她小心放在床上，见她捂着肚子，蜷缩着身子，疼得唇色都淡了，方才那点怒火早已灰飞烟灭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。
“云儿，云儿你怎么样？哪里疼？”他单膝跪在床边，想碰她又不敢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萧云疼得说不出话，只闭着眼，手指紧紧揪着身下的锦褥。腹中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，不同于寻常的胎动，而是一种下沉的、拧着的痛，让她心慌意乱。
外间已响起急促的脚步声，嬷嬷和丫鬟们慌乱地跑进来，见到这情形，都吓得面无人色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！快去催大夫！”尔泰回头厉喝，眼中赤红，吓得下人们连滚爬出去。
“云儿，看着我，没事的，大夫马上就来，没事的……”他握着她的手，入手一片冰凉，更是心慌，语无伦次地安抚着，方才争执时的强势冷厉荡然无存，只剩满眼的惊惧和懊悔。
刘大夫几乎是被陈伯半拖半拽着飞奔进来的，连气都来不及喘匀，便被尔泰一把拉到床前：“快！快看看夫人！”
刘大夫见萧云脸色苍白，额冒虚汗，蜷缩呻吟，心中也是一凛，忙定了定神，在丫鬟放好的绣墩上坐下，屏息凝神，为萧云诊脉。
室内落针可闻，只听得见萧云压抑的痛吟和尔泰粗重的呼吸声。时间一点一滴过去，尔泰只觉得每一息都无比漫长，目光死死盯在刘大夫凝重的脸上，背脊绷得笔直，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。
终于，刘大夫收回手，又查看了萧云的眼睑舌苔，眉头紧锁。
“如何？”尔泰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“大人，”刘大夫起身，面色凝重，“夫人这是动了胎气，肝气郁结，心火浮动，引动胎元不安。脉象弦急，胎息不稳。
需立即施针用药，稳住胎气，否则……恐有早产之虞。”
“早产”二字，如同惊雷炸响在尔泰耳边。如今才七个多月，双胎早产……他不敢想象后果。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，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刘大夫，无论如何，一定要保住夫人，保住孩子！”
他一把抓住刘大夫的手臂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惶与哀求，“用最好的药！无论如何！”
“老朽自当尽力！”刘大夫被他抓得生疼，却不敢呼痛，连声道，“大人先松手，容老朽先为夫人施针止痛安胎！”
尔泰像是被烫到一般，猛地松开手，踉跄着退开一步，给刘大夫让出位置。
他看着刘大夫取出银针，在萧云手上、额际几个穴位快速下针，又看着萧云在针下渐渐停止了呻吟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，闭着眼，眼角有泪痕滑落。
那滴泪，像滚烫的烙铁，烫在他的心上。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，瞬间将他淹没。
是他，是他口不择言，是他没有顾及她的心情，是他那些混账话，把她气成这样……若她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，只死死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渗出血丝，却毫无所觉。
施针过后，萧云的腹痛似乎缓解了些，不再那般剧烈，只是依旧乏力，昏昏沉沉。刘大夫开了方子，陈伯亲自飞奔去抓药煎药。
屋内药气弥漫。尔泰挥退了所有下人，独自坐在床边，握着萧云依旧冰凉的手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苍白的睡颜。
方才的争执，她含泪质问的话语，一遍遍在他脑中回响。
“你是为了你福家的子嗣，为了你巡抚大人的脸面！”
“我是什么？是帮你生儿育女、传宗接代的工具？”
不，不是的。他从未那样想过。他只是……只是太怕了。怕失去她，怕失去他们来之不易的孩儿。
这恐惧日夜啃噬着他，让他失了方寸，变得偏执而专制，用自以为是的“保护”，将她禁锢，也……伤害了她。
“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