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好的日子没能持续几日，冬日的寒气便卷土重来，天色阴沉，冷风飕飕。萧云的胃口，如同这天气一般，急转直下。
前些日子还能勉强用些清粥小菜，这两日，却是眼见着什么都不想沾了。
晨起，丫鬟端来熬得金黄喷香的小米粥，配上几样精致的小菜：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，水晶虾仁晶莹剔透，还有一碟萧云前两日还颇喜欢的玫瑰腐乳。
可萧云只瞥了一眼，那粥的米香，菜的油光，甚至腐乳那点红艳，都让她胃里一阵翻搅，喉头泛上酸水。
“撤了吧，没胃口。”她摆摆手，连碰一下筷子的欲望都没有。
“夫人，您多少用些，空着肚子喝药更伤身。”嬷嬷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。
“先放着。”萧云闭了闭眼，靠在床头，只觉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乏了。
腹中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额娘的不适，有些不安地动着，牵扯得她更加烦躁。
尔泰下朝回来，先去书房处理了些紧急公文，便匆匆赶回内室。
一进门，见那碗分毫未动的小米粥还放在小几上，早已凉透，凝出一层脂皮。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。
“还是没吃？”他走到床边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，温度正常，只是脸色比晨起时更苍白了些，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。
萧云睁开眼，勉强笑了笑：“不饿。许是昨夜没睡好，没什么精神。”
“不饿也要吃些。”尔泰在她床边坐下，声音放软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，“刘大夫说了，脾胃虚弱，更需少食多餐，哪怕用一口，也是好的。
想吃什么？我让厨房立刻做。酸辣汤？清汤面？还是上回你说还不错的笋片？”
他每报一样，萧云都觉得胃里一阵紧缩，那想象出来的味道，无论是酸的、辣的还是鲜的，都让她本能地抗拒。
她摇了摇头，眉心因不适而蹙着：“真的不想吃……闻着味儿都不舒服。”
尔泰的心沉了下去。他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和因害喜而微微凹陷的眼窝，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精神气，似乎又消散了。他挥退下人，握住她的手，只觉得入手冰凉。
“云儿，”他放低了声音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，“别这样。我知道难受，可你不能不吃东西。
就算不为自个儿，也要为着肚子里的孩儿。他们需要养分，你身子垮了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这话他说得小心翼翼，生怕又像上次那样惹她难过。可萧云听了，心头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。
又是孩儿，孩儿！仿佛她存在的意义，就只是为了腹中这块肉。身体的极度不适，加上这种被物化的感觉，让她口气也冲了些：“我知道！可我咽不下去，我能怎么办？强吃下去，也是吐出来，更难受！”
她甚少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对他说话，尔泰一愣，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泛着水光的眼睛，那里面是真实的痛苦和委屈。他心头的焦躁被压了下去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。
“好，好，不吃，我们先不吃。”他连忙安抚，将她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哄孩子一样，“是我不好，我不该逼你。
不想吃就不吃，等你什么时候想吃了，我们再吃，好不好？”
他这般轻易地妥协，甚至带着点讨好，反而让萧云心头一酸，方才那点莫名的火气也散了，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疲惫。
她靠在他怀里，鼻尖发酸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。我就是……觉得什么都恶心，心里也烦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”尔泰下巴蹭着她的发顶，声音低沉温柔，“怀元宝金锭辛苦了，是阿玛不好，让额娘受罪了。等他们出来，阿玛好好教训他们。”
他故意提起那两个玩笑般的小名，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，试图逗她开心。
萧云却笑不出来，腹中又是一阵翻滚，她猛地推开他，伏在床边干呕起来。这一次，连酸水都吐不出了，只是难受地痉挛。
尔泰脸色一变，一边扶着她，一边急喊：“来人！拿水！请刘大夫！”
又是一阵兵荒马乱。刘大夫来得很快，把脉，看舌苔，问诊。结论依旧与之前相差无几：
脾胃虚弱，胎气上逆，肝郁不舒。只是这次，脉象更显虚浮，显然是连日饮食不进，气血有亏了。
“夫人这般粒米不进，绝非长久之计。”刘大夫面色凝重，“大人，需得设法让夫人进些饮食，哪怕是一口米汤，也是好的。否则母子皆损啊。”
“可她是真的吃不下，闻到味道就吐。”尔泰看着怀里因呕吐而脱力、脸色白得透明的萧云，心像是被攥紧了。
刘大夫沉吟片刻：“或许可以试试完全无油无盐的清汤，或是只用清水煮些菜叶，取其清味。又或者，寻些新鲜的山楂，熬成极淡的汁水，或可开胃。
再者，老朽可施针暂时止呕，但此非长久之计，关键还需夫人自身能纳食。”
“就按先生说的办。”尔泰立刻道，“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”
刘大夫开了方子，又为萧云施了几针。银针入穴，萧云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终于被压下去些许，只是浑身虚软，连睁眼的力气都乏了。
尔泰守着她，直到她呼吸平稳，沉沉昏睡过去，才轻手轻脚起身，亲自去了小厨房。
厨房里，按照刘大夫的建议，正在熬煮一碗清澈见底的青菜汤——只用菜心，在滚水里过一下，加点盐都没有。
还有一小碗用最嫩的粳米熬出的米油，上面飘着一层极薄的粥皮。
尔泰看着那两碗清汤寡水的东西，眉头紧锁。这能有什么滋味？如何下咽？可想到刘大夫的话，他只能压下心头的烦躁，用指尖沾了点米油尝了尝，只有一点淡淡的、几乎尝不出的米香。
他端着这两样东西回到房里，萧云还未醒。他将东西温在热水里，自己就坐在床边守着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，心底是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
权势、地位、财富，在至亲之人被病痛折磨时，竟显得如此苍白无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萧云悠悠转醒。这一次，或许是针灸起了效，她并未立刻感到恶心，只是胃里空得发慌，头晕眼花。
“醒了？”尔泰立刻察觉，俯身轻声问，“可好些了？想不想吃点东西？我让他们熬了米油，还有一点青菜汤，一点味道都没有，你试试看？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，眼神紧紧锁着她。萧云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，心中涩然。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尔泰眼中瞬间有了光亮，连忙将温着的米油端过来，自己先试了试温度，才用小银匙舀了半勺，送到她唇边。
那米油入口，只有最原始、最淡薄的谷物味道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正是这极致的清淡，没有一丝油腥或调味，竟没有引起萧云的反胃。她慢慢地，将那半勺米油咽了下去。
尔泰提着的心，稍稍放下了一些。他又舀了半勺。
就这样，一勺，两勺……萧云极其缓慢地，竟将那大半碗米油都喝完了。虽然量极少，但终究是吃下了东西，没有吐出来。
“好，好极了。”尔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，仿佛她不是喝下了一碗米油，而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。
他不敢立刻让她尝试菜汤，只让她静静靠着自己缓一缓。
过了半晌，见她神色如常，甚至因进食而恢复了一丝血色，他才端过那碗青菜汤。
真的只是清水煮过的一点菜心，菜叶软烂，汤色清亮，没有任何调味。
萧云就着他的手，喝了两口汤，吃了一点菜叶。依旧寡淡无味，但肠胃似乎接受了。
看着她终于吃下东西，尔泰一直紧绷的神经，才终于松懈下来，竟觉得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放下碗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，力道之大，让萧云微微有些不适。
“尔泰？”她轻声唤。
“没事。”尔泰将脸埋在她颈侧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，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