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汤寡水的日子过了没几天，一场毫无预兆的夜雨，带来了刺骨的湿寒。
萧云半夜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惊醒，觉得被衾都有些潮冷，腹中也隐隐有些不适，以为是着了凉，并未太在意，只唤了守夜的丫鬟添了个暖炉，又昏沉睡去。
谁知天色将明未明时，腹中那点隐痛非但没有缓解，反而变得清晰、绵密，一阵紧过一阵，不同于寻常胎动，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拧绞。
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寝衣，她蜷缩起身子，想忍过去，可那疼痛却越来越烈，甚至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，正不受控制地从身下涌出。
“尔……泰……”她疼得声音发颤，勉力伸手，去推身侧沉睡的男人。
尔泰几乎是立刻惊醒，常年练武的警觉让他瞬间捕捉到她的异样。
借着帐外守夜灯朦胧的光，他看到她惨白的脸和额上豆大的汗珠，心猛地一沉。
“云儿？怎么了？”他撑起身，触手是她冰凉汗湿的手，和微微颤抖的身子。
“疼……肚子……好疼……”萧云抓住他的手臂，指尖深深掐进他的皮肉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下面……好像……湿了……”
尔泰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。
他猛地掀开被子，借着微弱的光线，看到褥子上那一小片深色的、刺目的湿痕。
是血！
“来人！快来人！请刘大夫！稳婆！把所有大夫都请来！”
他厉声嘶吼，声音都变了调，一把将几乎要疼晕过去的萧云紧紧抱住，用被子裹好，自己也顾不得披衣，朝着外间咆哮，“陈伯！热水！参汤！快！”
整个巡抚后宅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被这声嘶吼彻底惊醒。
灯笼火把次第亮起，脚步声、惊呼声、慌乱的奔跑声，瞬间打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刘大夫是被陈伯从被窝里直接拖出来的，连鞋都跑丢了一只。
当他看到床上疼得近乎虚脱、身下已见血痕的萧云时，脸色也白了。
“脉象急乱，胎动不安，下元不固，见红……”刘大夫诊脉的手都在抖，声音也紧绷着，“大人，夫人这是血崩先兆，胎气大动，恐……恐有滑胎之险！”
滑胎！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，狠狠扎进尔泰的心脏。
他眼前一黑，几乎站立不稳，死死攥着拳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。“保！无论如何，给我保！用最好的药！不管用什么办法！”
“是！是！”刘大夫连滚爬去开方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，“老朽立刻施针止血固元！参汤！先灌参汤吊住元气！快！”
一碗滚烫的参汤被强行灌下，银针一根根刺入要穴，血似乎暂时缓了些，但萧云的腹痛并未停止，一阵紧过一阵，她疼得浑身痉挛，意识模糊，只剩下本能的呻吟和死死抓住尔泰的手。
“云儿，看着我！看着我！”尔泰跪在床边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一遍遍喊她的名字，声音嘶哑破碎，“坚持住！为了我，为了元宝金锭，坚持住！别睡！云儿！”
稳婆也赶到了，查看情况后，也是面如土色：“夫人宫口未开，但出血不止，腹痛剧烈，胎位……双胎本就凶险，如今……”
“保住大人！”尔泰猛地抬头，眼中赤红，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，“无论如何，先保住大人！
孩子……能保则保，若……若有万一，务必以大人为重！”最后几个字，他说得艰难无比，心如刀绞，却不得不做此抉择。
“是！是！”稳婆慌忙应下，与刘大夫一起，用尽浑身解数。止血的汤药被一剂剂灌下，银针不停，热水帕子不停更换，参汤、独参汤、甚至府库里珍藏的百年老参，都拿了出来，切片含服，吊着那一口元气。
时间从未如此漫长，也从未如此飞快。窗外的天色，从漆黑，到灰白，再到蒙蒙亮，雨声渐歇，可屋内的生死拉锯，却依旧在继续。
萧云的意识时而清醒，时而模糊。清醒时，是撕心裂肺的痛楚，模糊时，是尔泰嘶哑的呼唤，和掌心那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、滚烫的力道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无意识地呢喃，被汗水浸透的脸上，分不清是泪是汗。
“在！孩子在！你也要在！”尔泰的脸近在咫尺，同样惨白，眼窝深陷，布满血丝，下巴上是青青的胡茬，从未如此狼狈，也从未如此脆弱，“云儿，我求你了，撑下去，为了我，为了孩子，撑下去……”
参汤、汤药、针灸、热敷……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。
刘大夫的银针扎遍了萧云身上止血固元的穴位，额头上冷汗涔涔。稳婆用着古老的手法，试图安抚躁动的胎儿，稳住胎位。
一天过去了，血似乎止住了一些，但腹痛依旧，萧云已虚弱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是苍白地躺在那里，气息微弱。
两天过去了，出血终于渐渐止住，腹痛也缓了下来，但萧云始终没有完全脱离危险，昏昏沉沉，时睡时醒，喂进去的汤药和米汤，大半都吐了出来。
尔泰寸步不离，亲自喂药喂水，擦拭她额上的冷汗，握着她的手，在她耳边不停地说话，说他们初遇，说大婚，说京城的家，说杭州的西湖，说元宝金锭的名字，说等他们出来，要带他们去骑马，去打猎，去看江南的春花秋月……
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，却固执地，一遍又一遍地说着。
仿佛只要他不停下，她就不会停下。
刘大夫和另一位被紧急请来的妇科圣手，轮番守着，随时调整方剂。参汤、阿胶、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用着。到了第三天夜里，萧云的脉象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浮滑欲绝，虽然依旧微弱，但渐渐有了根。
“脉象稳住了！”刘大夫长舒一口气，整个人几乎虚脱，“血止住了，胎气也暂时稳固下来。只是夫人元气大伤，胎元受损，此后……
绝不能再有半点闪失，需得绝对卧床，一丝风都不能见，用药调理，精心将养，或许……或许还能保到足月。”
还能保到足月！这无疑是三天来最好的消息。
尔泰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，竟眼前发黑，踉跄了一步，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。
他闭了闭眼，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逼了回去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有劳……二位先生。”他声音干涩，拱手深深一揖。
萧云在昏沉中，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，那要命的疼痛和冰冷，正在缓缓退去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，只看到尔泰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，和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、失而复得般的后怕与狂喜。
“尔泰……”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我在。”尔泰立刻俯身，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，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，生怕惊扰了她，“云儿，没事了，没事了，血止住了，孩儿们也安稳了。别怕，我在这儿，一直都在。”
萧云想抬手，却没有力气，只眨了眨眼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，没入鬓发。“……疼……”
一个字，让尔泰的心狠狠揪起。他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脸颊，喉结滚动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你疼。
以后不会了，再也不会让你这么疼了。睡吧，好好睡一觉，我守着你。”
萧云似乎还想说什么，但极度的疲惫和虚弱涌上，眼皮沉重地合上，再次昏睡过去。这一次，她的呼吸虽然微弱，却平稳了许多。
尔泰就那样握着她的手，在床边坐了下来，背脊依旧挺直，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三天三夜，不眠不休，精神高度紧绷，此刻骤然放松，无边的疲惫和后怕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睡颜，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，才真正确信，她还在，他们的孩儿也还在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，一缕微弱的晨光，挣扎着穿透厚厚的云层，透过窗纸，照进这间弥漫着药味、血腥味和生死气息的屋子。天，终于亮了。
“大人，您也去歇歇吧，夫人这里，老奴们守着。”嬷嬷红肿着眼睛，小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