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不欢而散，内室的气氛便降至冰点。
尔泰不再像之前那般，几乎时刻守在萧云床前。
他依旧每日必来，但往往只是沉默地站在门口，问一句刘大夫或嬷嬷“今日如何”，得到“夫人脉象尚稳，用药如常”的答复后，便转身离开，去外间书房处理公务，有时甚至在前衙待到深夜方归。
即便偶尔进来，也是远远站着，问一句“可有什么想吃的”，语气平淡疏离，目光却极少落在萧云脸上。
萧云起初还因那日的口不择言而懊悔、心酸，见他如此冷淡，那点歉意也渐渐被委屈和倔强取代。
他不言语，她便也沉默。他想避开，她便垂眸不语。
送来的汤药，她一言不发地喝下；端来的膳食，无论合不合胃口，她也机械地吞咽。两人之间，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，明明近在咫尺，却寒气逼人。
这日晌午，尔泰难得在府中用膳。饭摆在外间，他却没动几筷子，只听着陈伯低声禀报些公务。
内室的门虚掩着，能隐约听到里面嬷嬷劝萧云喝药的声音。
“……夫人，这药得趁热喝，凉了更苦。”是张嬷嬷的声音。
没有回应。
过了片刻，才听到萧云极轻的一声：“放着吧。”
“夫人，您早膳就没用多少，这药再不喝，身子如何扛得住？爷吩咐了，这药……”嬷嬷还在苦劝。
“我说，放着。”萧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带着压抑的不耐和疲惫。
外间，尔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，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菜，放入口中，却味同嚼蜡。
他听到嬷嬷无奈的叹息，和碗盏轻搁在桌上的声音。
陈伯觑着他的脸色，小心翼翼道：“二爷，夫人这几日……胃口总是不佳，用药也时断时续，刘大夫说，这样下去，于养胎极为不利……”
“她既不想喝，便不必勉强。”尔泰放下筷子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去告诉刘大夫，换些不苦的方子。若没有，就让她饿着，渴着。”
“二爷！”陈伯一惊。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尔泰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郁色。饿着？渴着？
他比谁都怕。可她那日的话，字字诛心，如同最冷的冰锥，扎在他心口最软处，至今仍在汩汩流血。
他放不下身段，更咽不下那口气——在她心里，他竟是那般不堪。
内室，萧云将外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。“换些不苦的方子”？“饿着，渴着”？她闭上眼，胸口一阵闷痛，比那日的腹痛更甚。
他果然……是厌了她吧？觉得她任性，不识好歹，拿孩子冒险。也好，反正她这副样子，也拖累他良多。
嬷嬷端着一碟新做的枣泥山药糕进来，试图劝她：“夫人，您尝尝这个，软糯清甜，刘大夫说也能略补脾胃……”
“撤了吧，没胃口。”萧云看也不看，转向里侧，只留给嬷嬷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。
嬷嬷无奈，只得将糕点放下，悄声退了出去。那碟精致的点心，在桌上慢慢变凉，如同这室内的温度。
晚膳时分，尔泰没有过来。丫鬟端来的依旧是清粥小菜，还有一碗黑漆漆的汤药。
萧云看着那药，忽然一阵反胃。连日来的郁结、身体的虚弱、以及心头的冰凉，让她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，包括这维系生命的苦水。
“拿走。”她挥挥手。
“夫人，您不喝药，身子怎么好？二爷他……”丫鬟急了。
“我说拿走！”萧云猛地拔高声音，胸口因激动而起伏，眼前阵阵发黑。她稳了稳呼吸，声音低下去，却带着决绝，“他若问起，就说我喝了。出去。”
丫鬟不敢违逆，战战兢兢地端着几乎未动的粥菜和那碗药退了出去。
外书房，尔泰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晚膳和那碗原封不动端回来的汤药，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。陈伯垂手站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她真这么说？”良久，尔泰才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……夫人说，若您问起，就说……说她已经用了。”陈伯硬着头皮回道。
呵。尔泰扯了扯嘴角，想笑，却只觉满口苦涩。她这是用绝食来抗议？还是真的心灰意冷，连身子和孩子都不顾了？
他想起那日她苍白的脸，和那句“续弦再娶”，心头那把火，又混着冰渣，烧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“随她。”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说道，“她想饿着，便饿着。想病着，便病着。既然不把自己的命当命，我又何必自作多情。”
陈伯骇然抬头：“二爷！夫人是气话，您万万不可当真啊！夫人身子虚弱，双胎又凶险，这般赌气，若是再有个好歹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尔泰闭上眼，不愿再听。
陈伯看着二爷紧绷的下颌和眼底的乌青，深知这对夫妻都在赌一口气，可这口气赌的，可能是两条，甚至三条人命啊！
他心急如焚，却无可奈何，只能跺了跺脚，退了出去。
夜，深了。巡抚府邸一片寂静，唯有书房和内室的灯，遥遥亮着，固执地不肯熄灭，也不肯靠近。
内室，萧云躺在床上，腹中隐隐作痛，不知是饿的，还是情绪激动所致。胃里空得发慌，心头却堵得满满当当。
她知道自己在赌气，拿自己的身体和孩子赌气，这很蠢。可她控制不住。一想到他冰冷的眼神，和那句“随她”，她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他是不是……真的不在乎了？
外书房，尔泰面前的公文半晌未翻一页。他烦躁地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，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，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他望着内室的方向，那里窗纸上透出昏暗的光，一动不动。她睡了吗？还是也和他一样，睁眼到天明？药喝了没有？晚膳……当真一口没动？
他猛地攥紧拳头，狠狠砸在窗棂上。木质的窗框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到底在干什么？跟她置气？拿她和孩子的安危置气？就因为她那句口不择言的混账话？
可那话，实在太伤人了。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，精准地捅在他最痛的地方。他福尔泰此生，何曾想过什么“续弦再娶”？
自她走进他生命的那天起，他所有的未来，都写满了她的名字。她却如此轻易地，将他的真心践踏在地。
寒风呼啸，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和那深不见底的恐慌。他怕，怕她真的有事，更怕……她心里，原来竟是那样想他的。
内室，萧云在黑暗中睁着眼，听着更漏滴滴答答，像敲在心上。
小腹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，她下意识地捂住，心中一阵恐慌。孩子……不会有事吧？若是孩子有事，他……是不是更不会原谅她了？
“尔泰……”她无声地呢喃，泪水终于滑落，没入枕畔。后悔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将她淹没。
她不该说那样的话，她知道，他不是那样的人。可她就是……就是太难受了。
然而，骄傲和委屈，像两堵高墙，将两人隔开。谁都不肯先低头，谁都不愿先示弱。一个在外书房对窗枯立，一个在内室对烛垂泪。
明明关心着彼此，明明恐惧着失去，却用最笨拙的方式，互相伤害，将对方越推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