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战持续到第四日。萧云几乎是水米不进，汤药更是沾唇即吐。
人迅速消瘦下去，眼窝深陷，面色苍白中泛着不健康的青灰，整日昏昏沉沉，连说话的力气都稀薄。
嬷嬷丫鬟们急得团团转，却不敢强劝，更不敢去回已然化身冰山的尔泰大人。
尔泰依旧每日来问，听嬷嬷颤抖着禀报“夫人……又未用药，早膳只用了一口清粥”，脸色便阴沉一分，却始终不发一语，只转身离开的脚步，一次比一次沉重，背影一次比一次僵硬。
他夜夜宿在外书房，眼底的乌青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，泄露着他同样糟糕的状态。
陈伯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里，几次想劝，都被那冻死人的眼神逼退。
这天午后，天色阴沉得厉害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，预示着一场大雨。
尔泰被一桩紧急盐务案子绊住，去了前衙，临行前，只对陈伯撂下一句冰冷的吩咐：“看好内院，夫人若再任性，唯你是问。”
内室，萧云从昏沉中醒来，觉得胸口窒闷得厉害，像压着一块巨石。
屋子里门窗紧闭，炭盆烧得旺，药味、熏香味混杂，让她一阵阵反胃。
她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，只觉得那图案扭曲旋转，令人头晕目眩。
“青杏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地唤。
“夫人？”青杏连忙上前。
“闷……开窗……透口气……”萧云闭着眼，气息微弱。
“夫人，使不得啊！”青杏快哭出来了，“大人吩咐了，绝不能开窗！外头眼看着要下大雨，风邪寒湿最是伤人，您这身子可受不住！”
“就……一条缝……”萧云艰难地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中是近乎哀求的虚浮光点，“我喘不过气……求你……”
青杏看着夫人了无生气的样子，想起这几日她吃的苦，受的罪，心一横。
大人怪罪就怪罪吧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憋死！她咬咬牙，走到窗边，将窗户推开了一条比上次更细的缝隙。
一股湿冷的风瞬间卷入，吹散了室内些许浑浊的空气，也带来了雨前特有的土腥气。
萧云贪婪地吸了一口，觉得胸口的窒闷似乎缓解了些许。
可这冷风对她如今极度虚弱的身体而言，无异于雪上加霜。她猛地打了个寒颤，紧接着，小腹传来一阵清晰的、下坠般的绞痛。
“呃……”她闷哼一声，下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手死死按住腹部。
“夫人！”青杏魂飞魄散，扑到床边，“您怎么了？”
萧云说不出话，那疼痛来得迅猛而熟悉，让她瞬间想起了不久前那恐怖的三天三夜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，她感觉到身下似乎又有温热的液体涌出。
“血……血……”她惊恐地看向青杏，嘴唇哆嗦着。
青杏掀开被子一角，看到褥子上迅速洇开的暗红，尖叫一声，腿都软了：“来人！快来人啊！夫人见红了！快请刘大夫！快去叫大人！”
整个内院再次炸开了锅。比上一次更甚的恐慌，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。上一次好歹大人在，这一次……
尔泰是在前衙议事到一半时，被连滚爬冲进来的陈伯打断的。陈伯面无人色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二、二爷！不好了！夫人……夫人她……又出血了！”
尔泰手中的公文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猛地站起，眼前一黑，旁边的师爷连忙扶住他。他只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，手脚冰凉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一把抓住陈伯的衣襟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夫人……开窗透气，忽然腹痛不止，见了红！刘大夫已经赶过去了，说……说情形不好！”陈伯哭丧着脸。
开窗透气！又是开窗透气！
一股滔天的怒意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尔泰。他一把推开陈伯，疯了一样冲向后宅，什么仪态风度，什么官威体统，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内室一片混乱。刘大夫正在施针，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稳婆和嬷嬷们端着热水、药汤进进出出，人人脸上都是惊慌。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尔泰冲进来时，看到的就是萧云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，身下褥子一片刺目的红，比上次更甚！
她似乎已经疼得意识模糊，只有偶尔溢出的、细弱猫崽般的呻吟，证明她还活着。
“云儿！”尔泰扑到床边，想碰她，又不敢碰，手悬在半空，颤抖得厉害。
他抬头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大夫，声音嘶哑扭曲：“救她！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！救她！保大人！一定要保大人！”
刘大夫额头冷汗涔涔，手下银针不停，急声道：“大人！夫人元气未复，此番出血汹涌，胎动剧烈，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”后面的话，他不敢说。
“是什么？”尔泰低吼，如同困兽。
“怕是……难以两全！”刘大夫咬牙道，“夫人失血过多，气血两亏，胎元摇摇欲坠，强保双胎，恐大人性命不保！为今之计，或可……行险，催下胎儿，或能保夫人一命！”
催下胎儿？那意味着放弃孩子？尔泰如遭雷击，僵在原地。
那是他们的孩子，他们盼了许久，险些失去又艰难保住的孩子，元宝和金锭！
不，不行！云儿不会同意！她宁可自己死，也不会放弃孩子！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，昏迷中的萧云，仿佛听到了“催下胎儿”几个字，竟猛地挣扎了一下，涣散的目光聚起一丝微弱的光，死死抓住尔泰的手，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，气若游丝，却异常清晰：“不……不要……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云儿！”尔泰心如刀绞，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，俯身在她耳边，声音破碎，“你听话，我们先保你自己，孩子……孩子我们还会有的……”
“不……”萧云摇头，泪水混着冷汗滑落，“保孩子……尔泰……求求你……保孩子……”她用尽最后力气，说完这句，便彻底昏死过去，只有那只手，还死死抓着他，不肯松开。
“夫人！”刘大夫惊呼，手下银针急刺。
尔泰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，和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、刺目的红，仿佛看到了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。
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，将他彻底淹没。上一次，他可以选择保大人。可这一次，她用自己的命，逼他选择孩子。
不！他不要选择！他两个都要！要她，也要他们的孩子！
“刘大夫！”尔泰猛地抬头，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狠厉，“没有两全之法吗？用最好的药！用我的血！
无论如何，我要他们都活着！否则，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！”
他从未如此失态，如此狰狞。刘大夫吓得手一抖，但他到底经验丰富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脑中飞速思索：“还有一个办法，凶险至极！
老朽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，有一险针，可强行封穴止血，固摄胎元，但此针极耗心神，对母体损伤亦大，且施针过程痛苦异常，夫人如今这般虚弱，恐……恐受不住……”
“用！”尔泰毫不犹豫，斩钉截铁，“无论多凶险，用！需要什么，说！”
“需百年以上老山参吊命，需上等艾绒炙烤辅佐，还需……需至亲之人，以心头血为引，滴于夫人眉心，以其阳气，护住夫人最后一丝心脉不绝！”
刘大夫快速说道，“大人，此法凶险，夫人若撑不过施针之苦，便是……”
“我来！”尔泰打断他，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，露出胸膛，“取刀来！”
“二爷！”陈伯惊呼。
“快！”尔泰厉喝，目光死死锁在萧云苍白如纸的脸上，“取我的血！快！”
陈伯不敢再劝，颤抖着手，取来一柄匕首，在火上燎过。尔泰眼都不眨，接过匕首，对着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，就要划下。
“大人！心头血只需三滴，取中指血亦可！并非真需心头之血，是需至亲至爱之人，甘愿以自身精血为引的诚心！”刘大夫连忙喊道。
尔泰动作一顿，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划过自己左手中指指腹，鲜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