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，终于在天明时分渐渐停歇，只剩下屋檐断续的滴水声，敲打着劫后余生的寂静。
内室里，浓重的血腥气被更浓烈的药味和艾草气息覆盖，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。
萧云依旧昏迷着，脸色比身下的素白锦褥还要苍白几分，嘴唇毫无血色，只有眉心那一点干涸的、暗红的血痕，触目惊心。
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，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青黑的阴影，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晨光里。
尔泰就坐在床边的脚榻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，已经整整一夜。
左手中指上草草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，他浑然不觉，只紧紧握着萧云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。
那手冰凉，软软地躺在他掌心，像一捧随时会融化的雪。
刘大夫在软榻上歪了半宿，此刻强打精神，再次为萧云诊脉。
他眉头深锁，指下脉搏微弱而紊乱，时有时无，仿佛秋风中摇曳的残烛，随时会熄灭。
良久，他收回手，看向尔泰，声音是熬夜后的沙哑和深深的疲惫：“大人，夫人脉象……极危。
昨夜虽强行用针用药止住了血，保住了胎儿一丝气息，但夫人自身气血亏虚已极，心脉衰微，如今全凭那点参汤和您……您的精血为引，吊着一口气。能否醒来，何时能醒，老朽……实无把握。”
尔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握着她手的力道，不自觉又重了几分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留住。他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：“她……能撑多久？”
刘大夫沉默片刻，缓缓摇头：“若三日内不能自主苏醒，饮汤服药，恐……灯尽油枯。”
三日。尔泰的心猛地一沉，像是坠入了无底寒渊。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，极其轻柔地抚上萧云冰凉的脸颊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用最好的药。宫里有的，天下有的，不计代价，去寻，去用。”
“是，老朽定当竭尽全力。”刘大夫沉重地点头，起身去斟酌方子。走到门口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位在浙江说一不二、杀伐果决的巡抚大人，此刻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，守在床边，仿佛整个世界，就只剩下了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女子。
日头渐渐升高，又从正中偏西。内室里静得可怕，只有萧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，和尔泰自己压抑的、沉重的心跳。下人们蹑手蹑脚地送进汤药、参汤，又无声地退下。
尔泰用银匙一点一点，撬开萧云的唇齿，将温热的药汁小心喂进去。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，只有极少一点，被她无意识地吞咽下去。
“云儿，喝一点，就一点。”他低声哄着，用软巾拭去她唇边的药渍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温柔，“你答应过我的，要看着元宝金锭长大，要陪我去看西湖的雪，看江南的春。不能食言。”
床上的人毫无反应，只有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，快得像他的错觉。
陈伯悄声进来，手里端着清水和布巾。“二爷，您……您也歇歇吧，手上的伤，也得重新上药包扎，都一天一夜了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尔泰头也不回，只吐出两个字。
陈伯看着二爷布满血丝的眼睛，下巴上青黑的胡茬，和那挺直却透着死寂的背影，把劝慰的话咽了回去，默默放下东西，退了出去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窗外的光影从明亮到昏黄，再到暮色四合，烛火燃起。尔泰维持着同一个姿势，仿佛石化。只有喂药喂水时，才会微微动作。
他一遍遍用温水浸湿的布巾，擦拭萧云的额头、脖颈、手心，仿佛想用这种方式，驱散她身上那可怕的冰凉。
夜深了，更漏滴答。尔泰依旧毫无睡意，他怕一闭眼，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。他握着她的手，贴在脸颊，那冰冷的温度让他心尖发颤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，低哑得厉害，“我不该跟你赌气，不该说那些混账话，更不该……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，让你难过，让你害怕。”
他顿了顿，将脸埋进她冰凉的手心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：“我总以为，把你护得严严实实，不让你见风，不让你受累，就是为你好。
可我忘了，你也会闷，也会想看看外面的天，闻闻雨后的泥土气。是我太自以为是，用我的担心，把你关在了笼子里。”
“你说得对，我太在乎孩子，在乎到……忘了你有多辛苦，多害怕。”他的声音哽咽了，“我不是……不是只为了子嗣，不是为了什么脸面。
云儿，我是怕，怕极了。我怕失去你，比怕失去这世上任何东西，都要怕。
那三天三夜，我像死过一遍。我受不了再来一次，所以才变得不可理喻，像个疯子……”
“可我再怕，也不该那样对你。不该用冷落惩罚你，更不该……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，跟你置气。”
滚烫的液体，终于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，滴在她毫无知觉的手背上，“我错了，云儿。你醒过来，好不好？你骂我，打我，怎么样都行。
只要你能醒过来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，你想开窗就开窗，想去园子里，我抱着你去，绝不拦着……”
往日种种，甜蜜的，争吵的，温馨的，赌气的，此刻都成了刺向他心口的刀。
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，没有她，他的世界将是一片荒芜。
什么权势地位，什么锦绣前程，都比不上她睁开眼睛，再看他一眼。
“云儿，你听见了吗？”他抬起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看着她沉睡的容颜，带着卑微的乞求，“元宝和金锭也在等着你。他们说，额娘睡了太久，该醒了。你再不醒，阿玛就要急疯了……”
夜色深沉，烛火静静燃烧，偶尔爆出一个灯花。床上的人，依旧毫无反应，只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，证明她还顽强地停留在此间。
尔泰的心，一点一点往下沉。他怕刘大夫说的“三日”，会成为他此生最漫长、最绝望的期限。
他不再说话，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，仿佛要将她的模样，刻进灵魂深处。
若她真的就此长睡不醒……不，不会的。他不允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