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萧云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，气息反而更微弱了些。喂进去的汤药和参汤，大半都流了出来。
刘大夫施针的手都在抖，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。尔泰的眼窝深陷下去，下巴的胡茬杂乱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，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，守着床上那具日渐冰冷的身体。
第三日，黄昏时分，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。尔泰握着萧云的手，那只手冰凉得让他心头发颤。
他不停地用手搓揉，哈着气，想将那点暖意传递过去，却只是徒劳。
“云儿，三天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，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，滚烫的泪浸湿了她的皮肤，“你还要睡多久？元宝和金锭等不及了，我也……等不及了。”
就在他绝望的呢喃中，一直昏迷的萧云，身体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一股温热的液体，缓缓从她身下涌出，浸湿了厚厚的褥垫。
“刘大夫！”尔泰猛地抬头，嘶声喊道，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。
刘大夫踉跄扑到床边，掀开被子一角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“羊水……羊水破了！要生了！可是夫人昏迷不醒，如何生产？”
“要生了？”尔泰如遭雷击，呆立当场。才七个多月！她这般虚弱，昏迷不醒，怎么生？
“大人！夫人脉象急乱，腹中胎动异常剧烈，羊水已破，胎儿必须立即娩出，否则母子俱亡！”
刘大夫急得满头大汗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可夫人昏迷，使不上力，胎位……双胎本就凶险，如今怕是……”
“必须娩出？”尔泰双目赤红，一把揪住刘大夫的衣襟，“怎么娩出？她现在这样，你告诉我怎么娩出！”
刘大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，却顾不得许多，颤声道：“唯今之计，只有……只有……”
“只有什么？”尔泰低吼。
“剖腹取子！”旁边被紧急召来的另一位擅妇科的老太医，咬牙吐出了四个字。
室内瞬间死寂。剖腹取子！那是民间传说中九死一生的法子，几乎等同于舍母保子！
“不……不行！”尔泰猛地松开刘大夫，踉跄后退一步，像是被这四字狠狠刺穿，“不能用那个法子！不能用！”
“大人！没有时间了！”刘大夫扑通跪下，老泪纵横，“羊水已破，久则胎儿窒息！夫人昏迷，无法自产！
再拖延下去，便是……便是一尸三命啊！剖腹，或可保全小公子，夫人……或许尚有一线生机……”
这话，他自己说得都毫无底气。剖腹取子，对如今气血耗尽、奄奄一息的产妇而言，几乎就是催命符。
“一线生机……”尔泰喃喃重复，目光落在萧云惨白如纸、毫无生气的脸上，又移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。
那里，曾是他无限期盼的生命，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保大？保小？上一次，他还能选择。这一次，命运却将他逼到了悬崖边，要么一起坠落，要么……
萧云身下的濡湿范围在扩大，她的眉头无意识地紧蹙起来，似乎连昏迷中，也感受到了那越来越剧烈的、宫缩带来的痛苦。
她唇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，痛苦而微弱。
那声呻吟，像最后一根稻草，压垮了尔泰。他猛地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一片赤红的、孤注一掷的疯狂。“剖！现在就剖！我要她活着！听到没有？
我要她活着！她若有事，你们所有人，包括我，一起给她陪葬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是嘶吼出来的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。
稳婆、太医、丫鬟们吓得魂飞魄散，却无人敢耽搁。
热水、剪刀、白布、参汤、止血药粉……一切准备在最短时间内完成。刘大夫和那位老太医，用烈酒净了手，额上冷汗涔涔。他们行医数十年，从未做过如此凶险之事。
尔泰被“请”到了屏风后。他背对着那张床，听着里面压抑的、慌乱的声响，听着刀刃划开皮肉那令人牙酸的细微声音，听着稳婆压抑的惊呼，听着太医急促的指令……
他浑身僵硬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，他却毫无所觉。每一息，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忽然，一声极其微弱的、猫叫似的婴儿啼哭，划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“出来了！是个小公子！”稳婆带着哭腔的喊声传来。
尔泰身体猛地一震，却不敢回头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阵忙乱，第二声更微弱的啼哭响起。
“第二个……也是个哥儿！两位小公子！”稳婆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，随即又转为惊恐，“不好！夫人血崩了！”
血崩！尔泰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什么也顾不上了，猛地转身冲了进去。
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萧云身下的被褥已被染红一大片，刘大夫和老太医正手忙脚乱地施针、撒药粉，试图止住那汹涌而出的鲜血。
而萧云，依旧昏迷着，脸色是死人才有的灰败，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两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、浑身沾着血污的婴儿，被匆匆包裹在襁褓里，放在一旁。
他们的哭声像小猫一样细弱，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。
尔泰的目光，却只死死锁在萧云身上。他扑到床边，抓住她一只冰冷的手，触手一片湿滑粘腻，全是血。
“云儿！云儿你醒醒！你看看，是元宝和金锭，是两个儿子，你听到了吗？他们哭了！你睁开眼看看！”他嘶喊着，声音破碎不堪。
刘大夫满头大汗，银针扎遍了止血的穴位，珍贵的药粉像不要钱似的洒上去，可那血，依旧汩汩地流，仿佛要将她最后一点生命力带走。
“大人……血止不住！夫人气血两亏，油尽灯枯，这血……怕是……”老太医声音发颤，说不下去了。
“止不住？”尔泰猛地抬头，眼中是濒临疯狂的猩红，“什么叫止不住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！
人参！鹿茸！灵芝！什么能止血，用什么！用我的血！把我的血给她！”
他说着，就要去抢太医手里的匕首。
“大人不可！”刘大夫死死拦住他，老泪纵横，“没用了！夫人血海枯竭，已是……已是弥留之际了！
便是华佗再世，也……也无力回天了！您……您节哀，看看两位小公子吧！”
“不——！”尔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，一把推开刘大夫，将萧云紧紧抱在怀里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，温暖她迅速流失热度的身体。
“云儿！你不准走！你答应过我的！你睁开眼睛看看我！看看我们的孩子！元宝！金锭！你们叫额娘！叫额娘别睡！”
他声嘶力竭，眼泪混着冷汗，滴落在萧云毫无血色的脸上。可怀里的人，依旧一动不动，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起伏，证明她还残留着一丝气息。
两个小小的婴儿，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悲恸，又或许是不满于被忽视，细弱的哭声忽然大了一些，在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产房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哭声，像一记重锤，敲在尔泰混乱崩溃的心上。他猛地转头，看向那两个襁褓。那是他们的孩子，他和云儿的孩子。
他们那么小，那么脆弱，刚刚来到这个世上，难道就要失去额娘吗？
不！他不要！他两个都要！都要！
“云儿……”他低下头，贴着她冰冷的脸颊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，却比嘶吼更令人心碎，“你听，孩子在哭。
他们在找额娘。你舍得丢下他们吗？丢下我这个没用的阿玛？”
“你不是说，要看着他们长大，教他们读书写字，看他们娶妻生子吗？”
“你醒过来，我什么都答应你。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，我再也不拦着你，不跟你吵架了。”
“求你了，云儿……别走……”
他一句一句，低声说着，像是情人间的絮语，又像是绝望的挽歌。怀中的身体，越来越冷，呼吸越来越微弱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回天乏术，连刘大夫都颓然垂下双手时，奇迹般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