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，巡抚后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。血腥气似乎还隐隐盘桓不散，与浓郁的药味交织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内室静得可怕，只有更漏滴答，和两个婴儿猫儿般细弱、时断时续的啼哭声。
萧云依旧昏迷，刘大夫和老太医轮番守着，用尽毕生所学，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，却如石沉大海，不见起色。
她像是燃尽了的灯烛，只剩最后一缕青烟，袅袅不肯散。
两个孩子被安置在隔壁暖阁，由四个奶娘和数个有经验的嬷嬷精心照料。
他们是早产的双生子，本就孱弱，加上母亲孕期多灾多难，生下来时气息奄奄，哭声都像是随时会断。
尔泰在两个孩子被抱去清洗包裹时，匆匆看过一眼，那红皱皱、小猫似的模样，让他的心揪成一团，却分不出更多心力。他全部的魂魄，都系在了萧云身上。
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，困极了，就伏在床边合一会儿眼，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。
他给她擦拭，喂药，按摩手脚，在她耳边说话。说朝堂的琐事，说杭州的天气，说元宝今天似乎多喝了一口奶，说金锭的哭声比昨天有力气了一点……更多的是无意义的呢喃，呼唤她的名字，求她不要睡。
“云儿，今天外头出了太阳，梅花开了几朵，你闻到了吗？我让青杏折了一枝，就插在瓶子里，等你醒了看。”他握着她的手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元宝和金锭，很乖，就是太小了。刘大夫说，只要精心养着，能活。你得快点好起来，他们需要额娘。”
“我错了，云儿，我真的错了。我不该跟你怄气，不该说那些混账话。你醒来，怎么罚我都行，别这样睡着，我害怕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，有时会哽住，将脸埋在她冰冷的手心里，肩膀微微耸动。再抬头时，眼睛是红的，却强撑着，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着。
这日午后，刘大夫再次诊脉后，将尔泰请到外间，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大人，”刘大夫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无力，“夫人脉象……已现散乱之象，心脉微弱几绝。
这几日用的药，已是虎狼之剂，吊着这口气，可若夫人自身不能醒转，生志不燃，恐……就在这三两日了。”
三两日。尔泰只觉得眼前一黑，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，发不出声音。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，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“两位小公子……”刘大夫顿了顿，艰难地继续，“那位稍壮实些的，若能熬过这半月，或可无虞。另一位……实在太过弱小，气息奄奄，怕是……难以挽回了。”
难以挽回。尔泰缓缓闭上眼，又猛地睁开，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赤红。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，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，又被他死死咽下。
“用最好的药，不惜一切代价。”良久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，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，“夫人要救，孩子，也要救。救不了，”
他看向刘大夫，那目光让行医半生的老者也心生寒意，“你们，和我，一起下去陪他们。”
这不是威胁，是陈述。刘大夫打了个寒颤，深深一揖，再无多言，转身又扎进了内室。
尔泰在原地站了许久，久到双腿麻木，才挪动脚步，没有回内室，而是转向隔壁暖阁。
暖阁里温暖如春，弥漫着奶香和药味。两个并排的摇床里，两个小小的襁褓安静地躺着，只有极轻微的起伏。
尔泰走过去，先看向稍大一点的那个，是“元宝”。小家伙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些，依旧瘦小，但脸色没那么红了，正闭眼睡着，小嘴偶尔蠕动一下。
他的目光移向旁边更小的那个，“金锭”。这孩子小得可怜，脸颊凹陷，皮肤几乎是透明的，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他呼吸极浅，隔很久，胸口才微微起伏一下，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。
尔泰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，轻轻碰了碰“金锭”冰凉的小脸。那触感，脆弱得让他心尖发颤。
“金锭，”他低声唤着这个寄托了无数期盼、如今却充满讽刺的名字，声音哽咽，“你也想额娘了，是不是？阿玛没用，护不住额娘，也护不住你们……
你们要争气，等着额娘醒过来，好不好？”
“元宝，”他又看向另一个孩子，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恳求，“你是哥哥，要带着弟弟，等额娘。”
就在这时，内室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，接着是刘大夫急促的声音：“夫人？”
尔泰浑身一震，几乎是用撞的冲回了内室。
床前，刘大夫和老太医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萧云。就在方才，一直昏迷不醒的萧云，眉头忽然紧紧蹙起，嘴唇微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有眼角，缓缓渗出一滴泪，顺着太阳穴，滑入鬓发。
“云儿？云儿你听见了是不是？”尔泰扑到床边，握住她的手，急切地呼唤，“你醒醒！看看我！我是尔泰！”
萧云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，似乎想睁开，却无力抬起。她的手指，在尔泰掌心，极其轻微地，动了一下。
“刘大夫！”尔泰狂喜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刘大夫连忙上前，再次诊脉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：“脉象……脉象似乎……凝实了一分？虽然依旧微弱，但不再是涣散之象！夫人……夫人有知觉了！”
“有知觉了……有知觉了……”尔泰喃喃重复，猛地将萧云的手贴在脸颊，滚烫的泪终于汹涌而出，“你听见了，你听见我说话了，是不是？
云儿，我知道你听得见，你舍不得，舍不得我和孩子，对不对？”
他俯身，凑到她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哽咽着，却无比清晰地说：“元宝和金锭在等你，我也在等你。求你，别丢下我们。
我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醒来，我什么都听你的，我们再也不吵架了，我什么都答应你……求你，活下来……”
像是回应他的话，萧云的眼角，又涌出一滴泪。那滴泪，仿佛带着温度，烫在了尔泰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