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滴泪，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，在尔泰心中激起惊涛骇浪。
希望，哪怕只有一丝，也足以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重新绷紧。他不再只是无望地守候，而是开始了一场更为焦灼、更为笨拙的“呼唤”。
他让奶娘将两个孩子的摇床挪到了内室，就放在萧云床榻不远处的避风角落。他说：“让他们离额娘近些，让额娘听听他们的声音。”
于是，那细弱猫叫般的哭声，便时常在寂静的内室响起。元宝似乎精力稍好些，饿了、尿了，便会发出不满的哼哼。
金锭则安静得多，哭声也微弱，有时只是急促地喘息几下，便又悄无声息，每每吓得奶娘嬷嬷们心惊胆战，需得凑近了，才能确认那小小的胸膛还在起伏。
“听，云儿，是元宝在哭，这小子，定是又饿了。”尔泰握着萧云的手，指着摇床的方向，尽管她闭着眼，他依然执着地说着，“嗓门还不小，像你，瞧着文静，闹起来可厉害。”
有时，是金锭呛了奶，发出急促的呛咳声，小脸憋得发紫。奶娘慌忙拍背，好一阵才缓过来，发出微弱的、委屈的呜咽。
“金锭也闹脾气了，”尔泰的声音放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谁，“这孩子身子弱，但性子倔，像他阿玛我，不肯服输。
云儿，你得快点好起来，管管他们，我一个人，可哄不住两个小魔星。”
他不再只是说“我错了”、“你醒来”，他开始说很多琐碎的、具体的、关于孩子的事情。
“元宝今天睁眼了，黑溜溜的眼珠，像你。刘大夫说，早产儿这般有神，是好事。”
“金锭又轻了二钱，不过多喝了小半勺奶。别急，我们慢慢补，总能养胖的。”
“两个小家伙，手指都细细长长的，以后定是读书写字的料。你说，是让他们学文，还是学武？我看还是文武双全的好，像他们额娘，能文能武……”
他甚至开始笨拙地，亲自给孩子喂水。用最细软的棉花，蘸了温开水，极其小心地润湿金锭干裂的嘴唇。
那孩子连吮吸的力气都微弱，水珠大半顺着嘴角流下。
尔泰便不厌其烦，一遍又一遍，用指腹轻轻拭去，再用棉花沾了水，一点点地点在他唇上。
“喝一点，金锭，就一点。”他低声哄着，那耐心温和的模样，与之前在朝堂上、在盐枭面前杀伐果决的福尔泰判若两人，“额娘看着呢，你多喝一点，额娘一高兴，说不定就醒了。”
有时，说着说着，他会哽住。看着金锭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停止的呼吸，再看看床上依旧毫无动静的萧云，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会瞬间将他淹没。
他会将额头抵在萧云的手背上，久久不语，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，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但很快，他又会强迫自己抬起头，继续那看似徒劳的絮叨。
因为他发现，每当他提到孩子，尤其是提到孩子需要“额娘”时，萧云的眉头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，或者指尖会轻微地动一动。
那反应细微得如同幻觉，却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。
刘大夫和老太医也调整了方略。除了继续用猛药吊命，也开始辅以温和的疏导之方，试图唤醒她本身的生机。针灸的穴位也做了调整，着重刺激心脉与神智。
这日，尔泰正用温水给萧云擦拭脸颊，忽然感觉掌心中的手指，似乎蜷缩了一下，极轻地勾了勾他的掌心。
他一震，猛地看向萧云的脸。她依旧闭着眼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睫似乎颤动得比往日明显了些。他屏住呼吸，一动不敢动，死死盯着她的嘴唇。
然后，他看见她的嘴唇，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，干裂的唇瓣间，溢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：“……孩……子……”
虽然轻如蚊蚋，但尔泰听清了！他听清了！
狂喜如同烟花，瞬间在他脑中炸开，炸得他眼前发白，耳朵嗡嗡作响。
他猛地握紧她的手，声音激动得变了调：“云儿？云儿你醒了？你听到我说话了是不是？孩子，孩子在这里，都好，都好！元宝，金锭，都在！”
他语无伦次，转身冲着摇床方向喊：“快！把元宝金锭抱过来！抱到额娘身边来！快！”
奶娘连忙小心翼翼地将两个襁褓抱过来，放在萧云枕边。小小的婴儿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元宝扭动了一下，发出“咿呀”一声。金锭也轻轻动了动眼皮。
尔泰握着萧云的手，轻轻去触碰两个孩子小小的脸蛋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：“你摸摸，云儿，你摸摸，是我们的儿子，元宝和金锭，他们都在这里，等着额娘呢。”
萧云的手指，在他的引导下，极其缓慢地，触碰到了元宝温热柔软的小脸。
那一瞬间，她的指尖，明显地震颤了一下。紧接着，一滴泪，从她紧闭的眼角，缓缓滑落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之前那无意识的渗漏，而是清晰的、带着温度的一行泪。
“刘大夫！太医！”尔泰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，“她……她哭了！她摸到孩子了！她听见了！”
刘大夫和老太医急忙上前，诊脉的诊脉，观察的观察。片刻后，刘大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难以置信的神色：“脉象……虽仍沉弱，但已见滑象，生机回转！
夫人……夫人有救了！她听见了！她真的听见了！”
“有救了……有救了……”尔泰重复着，猛地将脸埋进萧云的手心，这一次，是喜极而泣。
多日来紧绷的神经，在听到这三个字时，骤然断裂，巨大的疲惫和后怕席卷而来，让他几乎站立不住，但他心中，却被前所未有的狂喜和希望充满。
她听见了。她为了孩子，在挣扎着回来。
虽然萧云并未真正醒来，只是有了些许模糊的知觉和反应，但这已足够。
足够让尔泰，让所有提心吊胆的人，看到了黑暗尽头的那一丝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