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醒来，是被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持续不断的婴儿啼哭声惊醒的。
那哭声细若游丝，仿佛随时会断掉，却固执地往人耳朵里钻，直钻到心尖上，揪得生疼。
萧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天光似乎更亮了些，应当是午后。
浑身依旧沉痛无力，尤其是小腹，那刀口处传来阵阵钝痛，提醒着她经历了怎样惨烈的一遭。
但比疼痛更清晰的，是心头骤然涌上的焦虑——孩子在哭！是元宝还是金锭？为什么哭得这样可怜？
她转动僵硬的脖颈，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。尔泰背对着她，正弯着腰，站在那个稍小些的摇床边，背影紧绷。
一个奶娘端着什么，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。
“……还是不吃？”尔泰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某种压抑着的焦躁。
“回二爷，小公子……小公子含不住，喂进去的……都吐了……”奶娘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这么下去，怕是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尔泰猛地低斥，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放缓，却更沉，“再去热，换最软的细棉，一点一点润。刘大夫开的药汁呢？喂了吗？”
“药汁……喂不进去……”奶娘的声音更低了。
尔泰没再说话，只是背脊挺得更加僵硬。他伸出手，似乎想碰碰那襁褓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。
是金锭。萧云的心猛地一沉。那日昏迷前，她恍惚听到“小的那个尤其不好”。是他，一定是金锭。
“金……锭……”她艰难地发出声音，嘶哑得厉害。
尔泰猛地转身，脸上的疲惫和焦灼还未来得及掩饰，看到她醒来，连忙几步走到床边：“你醒了？觉得怎么样？哪里疼？要喝水吗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。萧云却只是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，重复道：“金锭……怎么了？”
尔泰眼底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强自镇定，握住她的手：“没事，就是……就是胃口小，吃得慢些。你别担心，刘大夫在想法子。”
“他……一直在哭……”萧云的目光，执着地望向那个摇床，听着那细弱的、让人心碎的哭声。
“早产的孩子，都这样，元宝有时也哭。”尔泰避开她的目光，拿起床边温着的清水，用银匙舀了一点，送到她唇边，“你先顾好自己，喝点水。刘大夫说了，你刚醒，不能劳神，更不能激动。”
萧云抿了一小口，润了润干裂刺痛的喉咙，视线却未曾离开那个方向：“抱……抱过来……我看看……”
“不行！”尔泰断然拒绝，声音有些急，随即又缓了缓，“你刚醒，身子虚，不能受累。孩子就在那儿，好好的，等你好了，再看，嗯？”
好好的？那哭声，可不像是好好的。萧云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她想撑起身，可稍稍一动，小腹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让她瞬间白了脸，冷汗涔涔。
“别动！”尔泰急忙按住她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伤口会崩开！听话，云儿，你不想前功尽弃吧？”
萧云喘着气，无力地躺回去，目光却依旧锁着摇床，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连看自己孩子一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尔泰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不断涌出的泪水，心如刀绞。他何尝不想让她看看孩子，可他不敢。
金锭那副孱弱的模样，仿佛随时会停止呼吸，他怕她看了，刚刚回转的一点生机，又被吓回去。
“他……是不是很不好？”萧云的声音很轻，带着颤抖。
尔泰喉结滚动，沉默了片刻，才哑声道：“是有些弱。刘大夫说了，好生将养，能活。”后面那句，他说得异常艰难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尔泰，”萧云看着他，泪眼模糊，“别骗我。”
尔泰浑身一震，对上她清澈却脆弱的眼眸，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，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继续编织谎言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颓然地在床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，将脸埋进她的掌心，闷闷的声音传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恐慌。
“是……金锭他……太小了，生下来时，气息就弱。不会吃奶，喂什么都吐……刘大夫用尽了法子，也只能用参汤吊着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眼圈通红，像一头被困的、绝望的兽，“云儿，我怕……我怕留不住他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像重锤砸在萧云心上。
她闭上眼，泪水汹涌而出。果然，她的预感没错。那个在她腹中就格外安静的孩子，到底还是……
“让我……看看他……”她再次请求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哀求，“我是他额娘。”
尔泰看着她，看着她眼中与虚弱身体不符的、属于母亲的执拗光芒，最终，败下阵来。
他起身，走到摇床边，极其小心地，将那个最小的襁褓抱了起来。他的动作那样轻，那样稳，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、也最易碎的琉璃。
他抱着孩子，走到床边，俯身，将襁褓轻轻放在萧云的枕畔。
萧云侧过头，终于看到了她的金锭。那么小，那么皱，像一只瘦弱的小猫，皮肤几乎是透明的，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
他闭着眼睛，小脸只有巴掌大，嘴唇微微发紫，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，只有偶尔一声细弱的、仿佛喘不上气的呜咽，证明他还活着。
她的心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无法呼吸。这是她的孩子，她和尔泰的孩子，在她腹中与她共度了七个多月的骨肉。他那么小，那么弱，仿佛随时会离开。
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，指尖颤抖着，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小脸。那微弱的触感，让她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金锭……”她哽咽着，唤他的名字，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，“额娘在这儿……”
小小的婴儿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，小嘴也动了动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。
“他听见了！”萧云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，看向尔泰，“他听见我叫他了！”
尔泰也看到了那微小的反应，心中又酸又涩，连忙点头：“是，他听见了。他知道额娘在。”
萧云的目光，贪婪地流连在孩子脸上，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。
然后，她看向尔泰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祈求：“尔泰，救他。无论如何，救他。”
尔泰重重地点头，握住她的手，也覆在孩子小小的襁褓上，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和信念：“救！倾尽所有，也要救他！
也救你！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像是誓言，“我们一家四口，谁都不能少。”
萧云的泪水再次滑落，这次，不再是绝望，而是带着一丝微茫却不肯放弃的希望。
她看着枕边脆弱的孩子，又看了看不远处另一个摇床里，似乎睡得安稳些的元宝，最后，目光落在尔泰憔悴却坚定的脸上。
沉重的现实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将她刚刚苏醒的意识彻底淹没。
虚弱不堪的身体，孱弱濒危的幼子，还有身边这个同样疲惫不堪、强撑着的男人。前路艰难，荆棘密布。
但，至少他们都还在这里。至少，他们还有彼此，还有两个需要他们用尽全部力气去守护的小生命。
活下去的意志，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沉重。为了自己，为了尔泰，更为了这两个来之不易、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孩子。
“我……会好起来。”她看着尔泰，嘶哑却清晰地说，“我们……都会好起来。”
尔泰紧紧握住她的手，用力点头，眼眶再次湿润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绝望的泪水，而是混合着无尽疲惫、后怕，以及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之光。
窗外的阳光，似乎明亮了些许，透过窗棂，在窗前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。
漫漫长夜尚未过去，但相携的手，和共同要守护的生命，或许能支撑他们，走过这段最为黑暗崎岖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