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透过细密的霞影纱窗棂，柔柔地铺进内室。
药味早已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奶香和清新的熏香气息。炭盆燃得恰到好处，暖融融的，却不憋闷。
萧云半靠在床头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但两颊已有了淡淡的、久违的血色。
她低着头，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，用银匙舀着温热的牛乳，一点点喂到婴儿口中。
那孩子比两月前长大了不少，虽然仍比足月的孩子显得瘦小，但脸颊已有了些肉，皮肤也白皙红润起来。
他正是当初那个最弱的“金锭”，此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，乖巧地含住银匙边缘，小嘴一吮一吮，喝得很是认真。
萧云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僵硬，毕竟腹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，不敢用力，但神情专注，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浅笑。
另一个摇床里，稍壮实些的“元宝”正醒着，自己挥动着小拳头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无意义的声音，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，好奇地打量头顶晃动的彩色布偶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尔泰走了进来。他已刮净了胡须，换了整洁的常服，眼下虽还有些青影，但精神已好了许多，不再是之前那副形销骨立的憔悴模样。
看到屋内景象，他脚步微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柔和，随即又习惯性地蹙了蹙眉。
“怎么又自己抱上了？”他走到床边，声音放得很轻，但语气里是不赞同，“刘大夫说了，你要多静养，少劳累。金锭让奶娘喂便是。”
萧云没抬头，专注地看着金锭吞咽，直到喂完一小勺，才用软巾轻轻拭了拭孩子的嘴角，低声道：“不累。金锭今日吃得好，比昨日多喝了小半勺呢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有些气虚，但已不再嘶哑。
尔泰在她床沿坐下，看了看她怀里安静吮吸的儿子，又看了看摇车里兀自玩耍的另一个，眉宇间是松不开的关切：“他自己肯喝，是好事。但你也需注意身子，抱久了小心伤口疼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萧云这才抬眼看他，眸子里映着晨光，清亮了许多，“整日躺着，骨头都僵了。抱着他，我心里踏实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，“也欢喜。”
尔泰看着她眼中那抹柔软而坚定的光，到嘴边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这两个月，她是如何拖着虚弱的身体，一点一点挣扎着恢复，如何强忍着疼痛练习下地走动，如何固执地要亲自给孩子喂奶、换衣，哪怕每次只能抱一小会儿，他都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，这是她与死神抢回来的孩子，是她用命换来的珍宝，不亲手触碰、不亲自照料，她心里那份后怕和空缺，便无法填满。
“元宝今日倒精神。”他转移了话题，看向摇床里挥舞手脚的儿子，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，“一早便咿咿呀呀的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。”
萧云也看向元宝，目光温柔：“这小子，就是个闲不住的，比金锭闹腾。”她说着，又低头看向怀里的金锭，小家伙已经闭上眼睛，似乎吃饱了，昏昏欲睡，小嘴还无意识地嚅动着。“金锭乖，吃了就睡，省心。”
“刘大夫晨间来看过，说两个孩子脉象平稳，只要仔细将养，与寻常孩子无异了。”
尔泰伸手，极轻地碰了碰金锭柔嫩的脸颊，动作小心翼翼，仿佛怕碰碎了珍宝，“只是金锭到底先天弱些，平日更要精细，不能见风，不能受凉，吃食上也得格外注意。”
“嗯，我知道。”萧云点头，看着怀中小小的睡颜，声音轻柔却坚定，“我会仔细的。定将他们养得壮壮实实的。”
尔泰看着她瘦削的肩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，心头微涩。
她自己还需大把珍贵药材将养，却已将全副心神放在了孩子身上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劝她多顾惜自己，最终却只是道：“你也需按时用药，多吃些滋补的。陈伯寻了些上好的血燕，已吩咐厨房炖了，一会儿便送来。”
萧云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言。室内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金锭均匀细弱的呼吸声，和元宝偶尔的咿呀声。阳光又移动了些，落在萧云抱着孩子的臂弯上，暖融融的。
过了片刻，萧云忽然轻声开口：“开春了，外头的梅花，该谢了吧？”
尔泰微怔，随即点头：“谢得差不多了。不过园子里的垂丝海棠打了骨朵，想来过几日便能开了。”
萧云的目光飘向窗棂，那里透过来的光，明亮而温暖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等再过些日子，我身子好些了，天气也暖和，我想……抱着元宝和金锭，去院子里坐坐。”
尔泰几乎是下意识地蹙眉：“外头风大，你身子受不住，孩子也还小……”
“就坐一会儿，在廊下，晒晒太阳。”萧云打断他，目光转回，看着他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恳求，和不容置疑的坚持，“尔泰，我快闷坏了。孩子们也该见见太阳，吹吹风，不能总关在屋子里。”
又是那种眼神。尔泰心头一紧。经历过那场几乎失去她的劫难，他恨不能将她裹在锦被里，藏在最稳妥的地方，免受一丝一毫的风雨侵扰。
可他也记得，当初的争吵，正是源于他过度的“保护”。
这两个月，看着她一点点恢复生气，看着她看着孩子时眼中的光彩，他也知道，她不仅是需要呵护的病人，更是两个孩子的母亲，是他鲜活热烈的妻子。
他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，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，终究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，和一丝妥协的无奈。“
等刘大夫说你可以下地走动了，天气再好些，无风无尘，我便陪你去廊下坐坐。只一刻钟，不能久。”
萧云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，苍白的脸上也因这小小的喜悦而有了些微红晕。她用力点头：“好，就一刻钟。”
看着她难得开怀的模样，尔泰心头那点担忧和不情愿，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。
他伸手，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，动作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：“先把身子养好。
日子还长，等元宝金锭再大些，能走能跑了，我带你们去看西湖，看苏堤春晓，可好？”
萧云抱着金锭，感受着怀中那小小生命的温暖和重量，又看看摇床里活泼的元宝，最后望进尔泰那双盛满关切和仍未散尽后怕的眼眸里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