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小心翼翼和日渐增长的期盼中，又滑过半月。
萧云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，已能由丫鬟搀扶着，在室内慢慢走上几步。
腹部的伤口愈合得不错，但留下了狰狞的疤痕，刘大夫叮嘱仍需仔细，不可劳累，不可提重物。
至于“重物”，在尔泰眼里，显然包括了两个日渐“丰腴”的小家伙。
这日午后，春阳正好，暖融融地透过窗纱，将内室烘得一片明亮。
尔泰难得提早处理完公务，回到内院。刚走到廊下，便听见里面传来萧云轻柔的说话声，和着婴儿咿咿呀呀的应和。
他放轻脚步走进去。萧云正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，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。
金锭被她抱在怀里，正努力仰着小脑袋，乌溜溜的眼珠追着额娘手中一个彩色的小布老虎。
萧云拿着布老虎，轻轻地、慢慢地晃动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、柔缓的歌谣。阳光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，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。
稍远处的地毯上铺了厚厚的绒毯，元宝穿着大红的小袄，正被一个眉眼机灵的小丫鬟逗着，他显然对额娘手里的布老虎兴趣不大，兀自挥舞着小胳膊，试图去抓丫鬟发辫上晃动的流苏，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、有力的声音，中气十足。
尔泰立在门边，看着这一幕，心底最坚硬的角落，仿佛也被这满室的暖光与安宁融化。
那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，那些濒临失去的恐惧绝望，在此刻，都被眼前这平淡温馨的画面悄然抚平。他站了好一会儿，直到萧云察觉，抬眼望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她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，声音也比前几日清亮了些。
“嗯。”尔泰应了一声，走到软榻边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金锭。
小家伙突然换了怀抱，有些不满地撇撇嘴，但或许是熟悉了阿玛的气息，只是扭了扭，便安静下来，睁着和额娘极像的清澈眸子，好奇地看着尔泰。
尔泰掂了掂，笑道：“沉了些。”又看向地毯上精力旺盛的元宝，“这小子，愈发皮实了。”
萧云的目光也落在元宝身上，带着纵容的笑意：“可不是，一刻不得闲。嬷嬷说，比金锭难带多了。”
尔泰抱着金锭在榻边坐下，看着萧云：“今日觉得如何？可还疼？”
“好多了，刘大夫晨间来看过，说伤口长得不错，再过些时日，便可试着在廊下走走了。”
萧云道，目光落在金锭乖巧的小脸上，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，“只是这两孩子，总叫小名儿，也不是长久之计。
眼看要满百日了，该取个正名，上了族谱才是。”
尔泰点头：“是该取了。阿玛和额娘前几日的家书里也问起，催着我们定下大名，好记入宗谱，也告知亲友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萧云，“你可有想法？”
萧云微微摇头：“我想了几个，总觉得不够好。你是阿玛，该你拿主意才是。”
尔泰却道：“你是额娘，怀胎七月，拼了性命生下他们，取名之事，自当有你一半。”
他语气认真，目光温和地看着她，“不若我们一同想想。总归要寓意好，叫着也顺口响亮。”
萧云心头微暖。经历生死大劫，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心结，虽未完全消弭，但确然在慢慢融化。至少此刻，他能这般郑重地与她商议孩子的大事。
她沉吟片刻，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转。元宝活泼好动，哭声洪亮，此刻正努力翻了个身，虽然没成功，却毫不气馁，咿咿呀呀地继续尝试。
金锭则安静地待在阿玛怀里，只睁着大眼，好奇地打量着父母，不吵不闹。
“这两个孩子，性子倒是截然不同。”萧云缓缓道，“元宝闹腾，金锭安静。我想着，名字或许也该依着他们的性子来，倒也不必强求一致。”
尔泰深以为然：“我也这般想。兄长活泼外放，名字不妨开阔些，寄望其胸襟广阔，光明磊落。
弟弟沉静内敛，名字可偏重文雅涵养，盼其敏而好学，温润而泽。”
“那……用哪个字辈？还是单取？”萧云问。满人取名虽不如汉人规矩森严，但世家大族，尤其像富察氏这样的勋贵，对子弟取名亦是十分考究。
尔泰思忖道：“家中我们这一辈，多用‘尔’字，下一辈，阿玛信里提过，大伯的意思，是用‘明’字辈，取‘明德日新，光明正大’之意。你觉得如何？”
“明……”萧云轻声重复，点了点头，“这个字好，光明，磊落，又有聪慧明理之意。就用‘明’字辈吧。”
定了字辈，接下来便是具体的名字。夫妻二人一时都沉默下来，看着各自怀中的孩子，细细思量。
倒是萧云怀中的金锭，似乎觉得无聊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，闭上眼睛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阴影，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尔泰看着小儿子恬静的睡颜，心中一动，道：“弟弟性子静，不若就叫‘明润’如何？
‘润’字，有温润、泽被之意。《礼记》有云，‘温润而泽，仁也。’盼他性情仁厚温和，内蕴光华。”
“明润……福明润……”萧云低声念了两遍，眼中泛起柔和的光彩，“润哥儿，听着便觉文雅安宁，是个好名字。”
定了弟弟的名，两人目光又转向地毯上兀自玩耍的元宝。小家伙不知何时抓住了丫鬟的流苏，正得意地挥舞，发出咯咯的笑声，中气十足。
萧云看着，也不禁莞尔：“你瞧他，这般有精神，虎头虎脑的。”
尔泰也笑：“这小子，确有几分虎气。不若……”他略一沉吟，“叫‘明屹’如何？‘屹’者，山势高耸，坚定不可动摇。
愿他如山屹立，坚毅果敢，亦盼他心存高远，有担当，能成家中砥柱。”
“明屹……屹哥儿……”萧云念着，又看看正努力想爬起来的儿子，那不服输的小模样，倒真有几分“屹立”的劲头。“只是‘屹’字，是否太过刚硬了些？”
“无妨。”尔泰道，“名字刚硬，性子却可刚柔并济。他是兄长，将来要自立门户，护佑弟弟，需得有些刚强气魄。
况且，”他看向萧云，眼中带笑，“有他这般闹腾的性子，配个‘屹’字，正好。”
萧云想了想，也觉有理。长子取名，家中长辈亦多有期望，刚强些并非坏事。“那就依你。明屹，明润。”
她看向两个孩子，目光温柔而充满期许，“愿你们兄弟二人，如山屹立，坚韧不拔；如玉温润，仁厚泽世。平安康健，顺遂一生。”
“平安康健，顺遂一生。”尔泰低声重复，将怀中熟睡的金锭——不，现在是明润了，搂得更紧些，目光落在萧云沉静的侧脸上，心中是历经劫波后的无尽庆幸与柔软。
名字定下，仿佛给这两个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小生命，正式烙下了属于他们的印记，也寄托了父母最深切的期盼。
前路尚长，风雨或许难免，但此刻，春阳正好，幼子安眠，爱人在侧。那些曾以为熬不过的黑暗，终究是过去了。
未来，便从这充满光明与温润期望的名字开始，一步步，踏实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