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流水般滑过，转眼入了仲春。明屹和明润满了百日，虽比寻常孩子仍显瘦小，但在精心照料下，已褪去了早产的孱弱模样，脸蛋日渐圆润，哭声也洪亮起来。
尤其是明屹，已能在软榻上稳稳抬头，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，稍不如意便咿咿呀呀地抗议，活力十足。明润则依旧安静，但眼神灵动，见人就笑，十分讨喜。
萧云的身子也一日好似一日。伤口愈合良好，已能独立在室内缓步走动许久，只是久站或提物仍会乏力隐痛。
刘大夫捻着胡须，终于松口，说夫人底子受损颇重，需长期将养，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，只需注意不可劳累，饮食温补。
这晚，用罢清淡的晚膳，两个孩子也被奶娘喂饱哄睡，抱去了隔壁暖阁。
内室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，和窗外隐隐的虫鸣。
丫鬟们悄声收拾了碗碟，又奉上两盏温润的参茶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，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未独处的夫妻。
尔泰端起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目光落在对面萧云身上。
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寝衣，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，乌发松松挽着，未施粉黛，烛光下脸色仍有些苍白，但眉眼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生气。
她正微微侧身，伸手去够小几上的一卷账册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尔泰出声，眉头习惯性地微蹙，“刘大夫说了，费神劳心的事，能免则免。那些账册，交给陈伯或是管事嬷嬷便是。”
萧云的手指顿了顿，还是将账册拿了过来，却没立刻翻开，只握在手中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。
“是府里这月的开支用度，还有……一些往来的礼单。陈伯事忙，我躺着这些日子，积了不少，总得心里有个数。”
她声音平和，抬眼看向尔泰，眸色沉静，“总不能一辈子当个甩手掌柜，万事不理。”
她语气淡淡，尔泰却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，以及那“一辈子”三个字背后隐约的波澜。
他心头微紧，放下茶盏，语气放缓：“并非不让你理，只是你身子刚好，需得循序渐进。这些琐事，不急在一时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萧云点点头，将账册放在膝上，却没再看，只端起自己那盏参茶，小口啜饮。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，片刻，她轻声道：“只是躺在床上这几个月，除了孩子，便只能盯着帐顶。有时候，觉得自己像个废人。”
尔泰呼吸一滞。这话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在他心上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，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，显得格外脆弱，也格外倔强。
他知她并非抱怨，只是陈述。可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，更让他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涩意。
“别胡说。”他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你怎么会是废人。你是明屹和明润的额娘，是我的……”
他顿住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。是我的妻子，是我差点失去的、最珍贵的人。这些话在心头滚了千百遍，此刻却难以轻易出口。
那场争吵，那场几乎天人永隔的劫难，像一道无形的沟壑，横亘在两人之间。表面的温情下，是彼此都小心翼翼、不敢触碰的暗礁。
萧云抬起眼，静静看着他，等着他的下文。可尔泰只是移开了目光，端起茶盏，掩饰性地喝了一口，茶已微凉，带着淡淡的苦。
室内又安静下来，只有烛火跳动。半晌，尔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带着几分刻意转圜的轻松：“今日收到京中同僚的信，说起京里近来的趣事。你猜怎么着？
傅恒家的老三，那个最顽劣的小子，前几日在御前背错了书，被皇上罚去御花园扫了三天的落叶，成了满京城的笑谈。”
萧云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，很给面子地接话：“可是那位名唤福康安的？我依稀记得，是个极机灵的孩子，只是太跳脱了些。”
“正是他。”见萧云肯应和，尔泰略松了口气，话也多了些，“阿玛信里也说，这孩子被傅恒兄拘在家里，请了西席，日日苦读，说是再背不出，连院门都不许出。”
“严父出孝子，傅恒大人也是用心良苦。”萧云道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尔泰又说了几件京中旧识的家长里短，萧云偶尔应和一两句，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，手中那盏参茶，渐渐凉透。
他看着萧云沉静的侧脸，灯火下，她的轮廓柔和，却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。他想问问她今日可还腹痛，想问问孩子们白日里有没有闹她，想问问她夜里睡得可安稳……可话到嘴边，又觉琐碎，更怕勾起她不愿回想的痛苦。
最终，他只是问：“参茶凉了，让人换一盏热的？”
萧云摇摇头，放下凉透的茶盏，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“不必麻烦了。时辰不早，你明日还要上衙，早些歇息吧。”
她说着，便要起身。动作间，寝衣的宽袖滑落，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，腕骨突出，依旧清瘦得厉害。
尔泰心头一刺，下意识伸手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触手一片微凉，骨骼的轮廓清晰可感。“你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还是太瘦了。要多吃些，好好将养。”
萧云身形微顿，没有立刻抽回手，任由他握着。
他的掌心温热，带着常年习武握笔留下的薄茧，熨贴着她微凉的皮肤。
这久违的、不含情欲的触碰，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些酸，有些涩，也有些……淡淡的暖意。
“我每日都吃很多，厨房变着花样做。”她低声道，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，“只是这身子，损耗太大，急不得。”
“嗯。”尔泰应了一声，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，像是安抚，又像是确认她的存在。“我知道。是我心急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，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总忍不住想起……”
想起什么？想起她奄奄一息的模样，想起那满床的血，想起那绝望的三天三夜。后面的话，他没能说出口，但萧云懂了。
她反手，轻轻回握了他一下，指尖微凉。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晰。
都过去了。轻飘飘三个字，却承载着多少惊心动魄，多少后怕与庆幸。
尔泰看着她沉静的眸子，那里已不复当初的灰败死寂，有了光，却似乎也隔了一层什么。
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或许真的过去了，比如危险，比如生死一线。但有些东西，比如信任，比如毫无保留的亲近，可能还需要时间来慢慢修复，甚至，再也回不到最初毫无芥蒂的模样。
他心头漫上细密的疼，不是尖锐的痛楚，而是钝钝的，绵长的，带着无尽的懊悔与无力。他握紧了她的手，低声道：“云儿，我……”
“我乏了。”萧云却轻轻抽回了手，避开了他未尽的话语。她站起身，将膝上的账册合拢，放回小几。“你也早些安置吧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内间的床榻。背影依旧纤细，步态间已不见当初的虚弱摇晃，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与疏离。
尔泰独自坐在灯下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，半晌，才缓缓握紧。烛火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，微微晃动，显出几分寂寥。
夜还很长。有些话，堵在胸口，欲说还休。有些伤，藏在心底，需要时间愈合。但至少，他们还在同一屋檐下，看着同一盏灯火，守着共同的血脉。
这漫漫长夜，终究不再是独自一人，面对冰冷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