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数日，春意愈浓。尔泰休沐，便留在府中，未去前衙。
晌午过后，阳光正好。萧云在丫鬟搀扶下，沿着回廊缓缓走了两圈，额上已见薄汗，气息微促。
刘大夫叮嘱，需得适度活动，但不可过劳。她依言在廊下坐了，看奶娘抱着明润，在铺了厚毯的地上晒太阳。
小家伙吃饱了，正昏昏欲睡，小脑袋一点一点，模样憨憨。
明屹则精神得很，不肯被抱着，非要躺在厚厚的绒毯上，自己“探索”。
他如今已能熟练翻身，正努力撅着小屁股，试图向前蠕动，可惜四肢还不协调，蹭了半天，还在原地打转，急得咿咿呀呀直叫唤，小胖脸都涨红了，逗得旁边的丫鬟嬷嬷们忍俊不禁。
尔泰从书房出来，寻到廊下，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。
萧云坐在圈椅里，唇角含笑看着努力“爬行”的明屹，目光温柔。
阳光洒在她身上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，虽仍清瘦，但侧脸线条柔和，气色也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许。
他脚步顿了顿，心头微软，走了过去。明屹看到阿玛，立刻放弃了“征程”，仰面躺倒，手脚并用地挥舞，啊啊地叫着，像是在炫耀，又像是在求助。
尔泰弯腰，轻轻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小手，眼底带笑：“又想捣蛋了？嗯？”
明屹咯咯笑起来，抓住阿玛的手指就往嘴里塞。
“哎，脏。”尔泰连忙抽回手，顺势将他抱了起来。小家伙到了阿玛怀里，视野开阔，更是兴奋，小手揪着尔泰的衣襟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。
萧云看着父子俩的互动，笑意加深，对尔泰道：“这小子，劲儿越发大了，奶娘都快抱不住他了。”
“皮实些好。”尔泰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小家伙，走到萧云旁边的石凳坐下。
明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，对阿玛腰间佩戴的玉佩产生了兴趣，伸出小手去抓。
尔泰由着他玩，目光转向萧云，见她额发被薄汗濡湿了几缕，贴着脸颊，便道：“走了几圈？累了就进去歇着。”
“不累，就两圈。”萧云摇摇头，目光依旧落在明屹身上，看他专注地啃着玉佩的流苏，沾了一脸口水，忍不住拿出帕子，倾身过去，轻轻给他擦拭。
“刘大夫说了，慢慢走动，对恢复有益。总躺着，骨头都软了。”
她倾身过来时，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奶香，飘入尔泰鼻端。
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，睫毛低垂，神情专注地给儿子擦脸，那般自然而然的模样，让他心头某处坚硬的东西，悄然松动。自她醒来，两人之间总隔着层看不见的纱，客气，周到，却也疏离。
她不再与他争执，甚至很少反驳他的安排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依赖，不见了。
此刻，这平常的一幕，却让他恍惚觉得，似乎回到了从前，那些没有争吵、没有隔阂的日子。
“云儿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低哑。
“嗯？”萧云替明屹擦干净脸，坐直身子，抬眸看他，眼中带着询问。
尔泰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看着她的眼睛，那里面清澈平静，倒映着他的影子，却少了些什么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住了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道歉吗？为过去的独断专行，为那些伤人的话语？可事到如今，一句轻飘飘的“对不起”，又能弥补什么？
萧云静静等着，没有催促，目光平和。倒是怀里的明屹，似乎不满阿玛的“冷落”，“啊”地叫了一声，小手啪地拍在尔泰脸上，力道还不小。
尔泰被儿子这一巴掌拍得回了神，有些哭笑不得，捉住他作乱的小手。萧云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这小小的插曲，却莫名冲淡了方才那点凝滞的气氛。
尔泰深吸一口气，将明屹往上托了托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，目光重新落回萧云脸上，语气认真了许多：“这些日子，辛苦你了。”
萧云微微一怔，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，随即垂下眼睫，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，低声道：“我有什么辛苦的，不过是躺着将养。
倒是你，前衙公务繁忙，回府还要操心我和孩子，才是真辛苦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尔泰摇头，声音沉缓，“我是说，之前……是我不对。”
萧云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，没有抬头。
“我不该将你关在府里，不该……说那些混账话。”尔泰艰难地吐出字句，每一个字都像在喉咙里滚过砂石，“我总想着，将你护在羽翼之下，避开一切风雨危险，便是对你好。
却忘了，你不是笼中鸟，你有你的翅膀，你的想法。是我……太过自以为是。”
这些话，在他心里翻腾了无数遍，在那些守着她生死未卜的夜晚，在看着她苍白沉睡的白天。
可真正说出口，依旧艰涩。承认自己的错误，尤其是对最在意的人承认，并非易事。
萧云依旧沉默着，只是交握的手指，指节有些泛白。
“那日……”尔泰的声音更低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看着你流血，昏迷不醒，看着明屹明润那么小，那么弱……
我才知道，我错了，错得离谱。我差点……差点就永远失去你了。”最后几个字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重若千钧。
廊下静了片刻，只有明屹在阿玛肩上咿呀学语，和远处隐隐的风声。奶娘早已抱着睡着的明润，悄悄退到了稍远些的廊柱后。
良久，萧云才缓缓抬起头。她眼圈微红，却没有泪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尔泰，看着他眼中的痛楚、懊悔，和那份深藏却无法掩饰的后怕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却清晰，“尔泰，我们都差点失去彼此，也差点失去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越过他，投向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，花瓣粉嫩，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“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，昏昏沉沉的时候，我常想，若我就那么死了，会怎样？明屹和明润那么小，没了额娘，会如何？你……又会如何？”
“别说了！”尔泰急促地打断她，脸色瞬间苍白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而绝望的产房。
萧云却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转回他脸上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与通透：“后来，我醒了，看到明屹和明润，看到你……
我才明白，老天爷让我活下来，不是让我继续沉浸在怨怼和恐惧里的。死过两次次的人，有些事，反而看开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明屹因为好奇而转向她的小脸，小家伙立刻抓住她的手指，往嘴里塞。
“我们有孩子了，尔泰。是两个活生生的、会哭会笑、需要我们护着长大的孩子。过去的事，是对是错，谁亏欠了谁，再计较，又有何意义？”
她收回手，看向尔泰，眼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，却带着释然的笑意：“重要的是，我们还在一起，孩子也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云儿……”尔泰喉头哽住，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，酸涩，疼痛，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，和她这份超乎他预料的通透与宽容所带来的震动。
他以为她会怨，会怪，会疏离，却没想到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，她选择的是放下与向前。
“只是，”萧云话锋一转，声音依旧平和，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尔泰，我不想再做被你关在后宅、一无所知的‘夫人’。
我是你的妻子，是明屹和明润的额娘，但我也是萧云。我有眼睛，有耳朵，有脑子。这杭州城的风雨，这府衙内外的暗流，我不想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、最后只能被动承受的人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可以护着我，但不能替我做决定，更不能将我隔绝在你的世界之外。
我要知道，我要参与，我要与你并肩，而不是躲在你身后，做一个需要你时时分心保护的累赘。”
尔泰的心，因她这番话，剧烈地跳动起来。他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，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未被磨灭的聪慧、独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