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结说开，隔在两人间那层看不见的薄冰，便如春阳下的积雪，悄然消融。
日子便在这般细水长流的平静中，缓缓流淌。两个孩子长得飞快，明屹已能摇摇晃晃地坐上一小会儿，对一切能动的东西都充满好奇，咿咿呀呀，精力旺盛。
明润虽安静，但也日渐硬朗，被逗弄时会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，黑葡萄似的眼珠追着人转，灵动可爱。
萧云的身子，在精心调理和日渐开怀的心境下，也一日好过一日，脸上有了血色，行走坐卧间，行动也自如了许多，只是久站或劳累后，腰腹间仍会隐隐作痛，提醒着那场惊险。
这日傍晚，用罢清淡的晚膳，尔泰照例去了书房处理些未完的公文。萧云则在内室，就着明亮的烛火，看陈伯白日送来的账册。
两个孩子被奶娘抱去喂奶哄睡，内室里一时只闻烛花偶尔的噼啪声，和她指尖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看得有些眼涩，抬手揉了揉额角，正欲唤人换盏热茶，却听得门扉轻响。
抬头，是尔泰走了进来，手里还端着个小小的青瓷炖盅。
“怎么还没歇下？又费神。”尔泰将炖盅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，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账册，合拢放在一边，“刘大夫说了，夜间不宜劳神。”
萧云闻着那炖盅里飘出的、略带清苦的药味，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：“下午才喝过一盅了。”
“这是新配的方子，加了安神的药材，助你夜里好眠。”尔泰在她身旁坐下，掀开炖盅的盖子，用瓷勺轻轻搅了搅，氤氲的热气夹杂着更浓的药香弥散开来。
他舀起一勺，递到她唇边，动作自然而熟练，“温度正好，不烫。”
萧云看了他一眼，他神情专注，烛光下眉眼深邃，眼下因连日操劳仍有些淡淡青影，但目光柔和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就着他的手，低头将那勺药汁喝了。入口微苦，回味却带着淡淡的甘甜和花香，并不难以下咽。
尔泰一勺一勺，耐心地喂着。萧云也配合地喝着，偶尔抬眼看他。室内静默，只有瓷勺轻碰盅壁的细微声响，和两人清浅的呼吸。
暖黄的烛光笼罩着两人，在身后墙壁上投下相依的剪影，气氛是久违的宁谧与温情。
待她喝完最后一口，尔泰很自然地用指腹拭去她唇角一点残留的药渍。
那指尖温热，带着薄茧，划过她唇边的皮肤，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。萧云微微一僵，却没有躲开。
尔泰也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，动作顿住，抬眸看她。
四目相对，烛火在她清澈的眸中跳跃，映出他专注的倒影。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，方才的宁谧，悄然染上了一丝别的意味。
“苦么？”他问，声音不知何时低沉了些许，目光落在她沾了些水渍、显得格外柔软的唇上。
萧云轻轻摇了摇头：“还好，有些回甘。”
“嗯。”尔泰应了一声，目光却未移开，依旧焦着在她的唇上。那两片淡粉色的唇瓣，因药汁的浸润，泛着浅浅的水光，微微开合。
他想起那日她昏迷不醒时，惨白干裂的唇；想起她苏醒时，虚弱地唤他和孩子的名字；想起她强撑着精神，对他说的那些通透而包容的话。
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，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，酸酸软软，又带着失而复得后满溢的、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庆幸与怜惜。
这情绪来得如此汹涌，瞬间冲垮了他惯常的克制。
他忽然倾身，毫无预兆地，吻住了她的唇。
那不是欲望驱使的、带着侵略性的吻，而是一个极其轻柔的、带着无限怜惜、试探，和深刻情感的触碰。
他的唇微凉，带着药香，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唇上，辗转，厮磨，温柔得近乎虔诚，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、易碎无比的稀世珍宝。
萧云彻底僵住了，瞳孔微微放大，呼吸一滞。唇上传来温软而微凉的触感，带着独属于他的气息，混合着淡淡的药味，不容抗拒地侵占了她的感官。
她下意识地想后退，想退开，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，动弹不得。脑中一片空白，只有唇上那轻柔辗转的触感，异常清晰。
这个吻并不长久，尔泰很快退开，只是额头依旧抵着她的，呼吸微促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，里面翻涌着她能清晰辨别的浓烈情感——疼惜、愧疚、庆幸，还有深藏于底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爱意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哑声开口，气息拂在她脸颊，带着滚烫的温度，“云儿，对不起……”是为这个唐突的吻，更是为过去所有。
萧云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，看着他眼底那片几乎将她溺毙的深沉情感。她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，一下，一下，沉重而飞快地跳动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音。脸颊，后知后觉地，开始发烫。
尔泰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，和渐渐弥漫开的、浅浅的水光，心头一紧，以为她仍在抗拒，在害怕。他缓缓直起身，拉开了些许距离，指尖蜷缩了一下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黯然：“我……”
“我困了。”萧云却忽然偏过头，打断了他的话。她垂下眼睫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遮住了眸中情绪。声音有些低，有些飘，听不出喜怒。
尔泰的心，随着她偏头的动作，微微一沉。果然，还是太急了吗？
“……好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，喉头发紧，站起身，“那你早些安置，我……我去看看明屹和明润。”说着，便要转身离开。背影，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落寞和僵硬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衣袖，却被一只微凉的手，轻轻牵住了。
尔泰身形一顿，霍然回头。
萧云依旧偏着头，没有看他，只是那只拉着衣袖的手，没有松开。她的耳根，在烛光下，透出一点淡淡的、可疑的绯红。
“看什么看，这么晚了，他们早睡了。”她的声音依旧低低的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别扭，“……你也歇着吧。”
尔泰怔住了，看着那只牵住自己衣袖的、纤细的手，又缓缓移向她的侧脸，那抹淡淡的绯红，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，瞬间点亮了他灰暗下去的心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，混杂着狂喜和后知后觉的悸动，猛地冲上心头，激荡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。
她没有挣开那个吻。她没有生气。她甚至……拉住了他。
巨大的喜悦冲刷而过，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，只是站在原地，傻傻地看着她侧脸上那抹动人的红晕。
萧云等了一会儿，没听到动静，忍不住飞快地侧眸瞥了他一眼，见他只是站着不动，脸上顿时更热，手上用力，想把自己的衣袖抽回来：“不去算了……”
“去！这就歇着！”尔泰猛地回神，几乎是立刻道，反手一把握住了她想抽回的手，紧紧攥在掌心。那手微凉，柔软，却带着让他安心的力量。
他不再多言，拉着她起身，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。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了一下，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交叠，模糊而又亲密。
夜还很长，窗外月华如水，温柔地洒满庭院。内室烛火被轻轻吹熄，只余一室静谧。有些话，无需再说；
有些心意，已在不言中。那一个轻柔的吻，和一次心照不宣的挽留，足以融化最后一点残冰，让暖流重新在两人心间，悄然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