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的光阴，在孩子的咿呀学语、奶香萦绕和药膳的氤氲热气中，悄然滑过。
杭州的春日已深，初夏的气息隐隐在空气里浮动，带着栀子花初绽的甜香。
萧云的身子，在刘大夫的精心调理和她自身的努力下，已然大好。
腰腹间那道狰狞的疤痕褪成了淡粉色，虽仍会于阴雨天或久站后隐隐酸胀，但日常起居行动已无大碍，脸上也恢复了往昔的红润光泽，甚至因着哺育和将养，比孕前更添了几分丰腴柔和的风韵。
只是到底伤了根本，气血仍显不足，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倦色。
明屹和明润，这对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的小兄弟，也已脱胎换骨。
明屹壮实得像个年画娃娃，能扶着榻边摇摇晃晃地站上一小会儿，对一切能动的东西都充满探索欲，咿咿呀呀，中气十足，成了满院子最热闹的“小炮仗”。
明润虽仍比哥哥清瘦些，但也不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，白皙秀气，尤其爱笑，见人就弯起眉眼，安静乖巧，只是骨子里也自有主张，认准了额娘或阿玛，旁人轻易抱不走。
夫妻间的关系，也在那次“意外”的亲吻和随后心照不宣的默许后，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平和的新阶段。
尔泰依旧紧张她，事无巨细地过问，但那份紧张里少了强横的控制，多了商量的余地。
萧云也依旧沉静，但那份沉静里少了疏离的客气，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依赖与亲近。隔阂的薄冰彻底消融，相处时，便有了细水长流的温情脉脉。
这日清晨，天光未大亮，窗外鸟雀啁啾。尔泰向来早起，已在外间由丫鬟伺候着穿戴齐整，准备往前衙去。
他动作很轻，生怕惊扰了内间仍在熟睡的人。
刚系好腰间玉带，便听见内间传来一声轻微的、带着浓浓睡意的嘤咛，还有明屹那标志性的、中气十足的“啊啊”声，像是在抗议什么。
尔泰脚步微顿，对丫鬟摆了摆手，示意她们退下，自己放轻脚步，掀开珠帘走了进去。
内间光线朦胧，帐幔低垂。萧云侧卧在床榻里侧，睡得正沉，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，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。
只是眉头微微蹙着，似乎睡得不甚安稳。而本该睡在中间位置的明屹，不知何时已突破了“防线”，像只灵活的小兽，从自己的小被窝里钻了出来，此刻正趴在他额娘身上，小胖手努力去够萧云散落在枕边的长发，嘴里“啊、哦”有声，试图唤醒沉睡的额娘，陪他玩耍。
睡在外侧的明润，则依旧裹在自己的小锦被里，只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，呼吸均匀，对哥哥的“晨间运动”毫无所觉。
尔泰见状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。他走到床边，弯腰，动作极轻地握住明屹那只作乱的小胖手，低声道：“嘘——屹哥儿乖，额娘累了，让额娘多睡会儿。”
明屹突然被捉住手，不满地扭了扭身子，仰起小脸看向阿玛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控诉，继续“啊啊”抗议。
他这一闹，萧云到底被吵醒了。她长睫颤了颤，缓缓睁开眼，眸中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汽，一眼便看到近在咫尺的、儿子那张放大且写满“我要玩”的小脸，以及站在床边、正试图“镇压”儿子的尔泰。
“又闹你额娘？”尔泰轻轻捏了捏明屹肉乎乎的小脸，语气是罕见的温和，带着纵容。
萧云眨了眨眼，清醒了些，伸手揽住身上不安分的儿子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：“什么时辰了？你又该上衙了？”
“还早，你再睡会儿。”尔泰道，顺势在床沿坐下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晨光熹微，透过帐幔，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，长睫在眼睑下留下浅浅的阴影，因着初醒，脸颊泛着淡淡的粉，嘴唇是自然的嫣红，比任何胭脂都要动人。
他心头微动，伸出手，很自然地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长发，轻轻拢到耳后。
指尖划过耳廓，带来一丝微痒。萧云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，没躲，只是垂下眼睫，避开了他专注的目光，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。
自从那次“意外”亲吻后，两人之间这种亲昵的小动作便多了起来，虽不越矩，却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与温情，每每让她心跳微乱。
“今日衙门事多，怕是晌午回不来。午膳你自己用好，不必等我。”
尔泰收回手，目光却仍流连在她脸上，语气是惯常的叮嘱，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和，“刘大夫新开的方子，记得按时喝。若觉着闷，就让奶娘抱着明屹明润，在廊下阴凉处略坐坐，别贪晌午的日头。”
“嗯，知道了。”萧云低低应了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明屹肉乎乎的背脊。小家伙在额娘怀里，似乎也安静了些，兀自玩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屹哥儿如今愈发沉了，你少抱他，小心等会胳膊疼。”尔泰又看一眼在她身上扭来扭去的胖儿子，忍不住再次叮嘱。
“他如今哪里肯老实让人抱，也就这会儿刚醒，还迷糊着。”萧云无奈地笑了笑，低头蹭了蹭儿子毛茸茸的头顶，换来明屹咯咯的笑声。
这笑容柔和而满足，特有的温柔光辉，看得尔泰心头微软。
他看着她，又看看她怀里活泼的儿子，和旁边安静熟睡的小儿子。
晨光温柔，满室宁谧，妻儿在侧，岁月静好。曾经的血雨腥风，生离死别，都仿佛遥远得像一场噩梦。只有此刻的安稳，触手可及的温暖，才是真实。
心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、饱胀的情绪填满，柔软得不可思议。他忽然倾身，在她额头上，印下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。
那吻轻如蝶翼，带着晨间微凉的气息，和他身上淡淡的、清冽的皂角香。一触即焚。
萧云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举动，身子微微一僵，抬眸看他，眼中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讶然。
尔泰已直起腰，神色如常，只是耳根处，也悄悄漫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绯色。他避开她清亮的目光，清了清嗓子，故作镇定地伸手，将还在萧云身上扭动的明屹“提溜”起来，抱进自己怀里：“这小子精神头太足，我带他去外间玩会儿，你再歇歇。”
明屹突然换了怀抱，愣了一瞬，随即发现是阿玛，立刻伸出小胖手去抓尔泰的官帽，嘴里“啊啊”有声，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。
萧云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，和怀里正对官帽“施暴”的儿子，又抬手，轻轻碰了碰刚刚被他亲吻过的额头。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，和独属于他的气息。脸颊，后知后觉地，开始发烫。
她拉起锦被，将半张脸埋了进去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，看着珠帘晃动，听着外间传来尔泰低声哄儿子、以及明屹咯咯的笑声。
心头那点悸动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久久不散。
窗外，晨光渐亮，鸟鸣声声。又是一个安宁而寻常的早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