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，杭州知府夫人的赏荷帖子，如期递进了府中。
时值六月末，西湖的荷花正值盛放，邀上三五女眷，泛舟湖上，赏荷品茗，确是雅事一桩。
帖子措辞恳切，言明只是几家相熟的夫人小聚，并无外客，请福夫人务必赏光。
萧云拿着那张洒金花笺，微微沉吟。自那日尔泰明言，让她“不必委屈迎合”后，她心中确实松快许多。
可她也明白，既在官场，有些往来避无可避。杭州知府与尔泰同城为官，面子上的情分总要顾及。
且此番是女眷小聚，她若一味推拒，倒显得矫情，也易落人口实。
“在想帖子的事？”尔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刚从前衙回来，换了身家常的石青色长衫，正用布巾擦拭着微湿的手。
天气渐热，他从衙门回来，总要先净手更衣，怕带了暑气过给孩子和萧云。
萧云回过神，将帖子递给他看：“知府夫人相邀，后日午间，西湖画舫赏荷。说是几家相熟的女眷小聚。”
尔泰接过扫了一眼，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，走到她身侧，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握着。“你若想去散散心，便去。若懒得应付，我让陈伯寻个由头替你回了。”他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萧云抬眸看他。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，想是衙门事务繁杂，但眼神清明，望着她时，带着惯常的温和与专注。
“总推拒也不妥，”她轻轻摇头，唇角弯起一丝浅淡的弧度，“不过是赏荷喝茶，说些闲话罢了。我去坐坐便回，不妨事。”
尔泰仔细看她神色，见她眼神平静，不似勉强，便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让春杏和夏蝉跟着，仔细伺候。
若有人说了不中听的话，或是你觉得无趣，随时回来便是，不必顾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云心头微暖，反手握了握他带着薄茧的手指，“只是寻常女眷聚会，能有什么不中听的。倒是你，今日回得早，衙门无事？”
“事总忙不完，偷得浮生半日闲。”尔泰拉着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，接过丫鬟递上的凉茶，喝了一口，才道，“盐务上有些章程要议，吵吵嚷嚷半日，听得人头昏。不如回来看看你。”
“油嘴滑舌。”她低声啐了一句，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，接过丫鬟递上的另一盏茶，轻轻吹了吹。
“实话。”尔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，眼底掠过笑意。他喜欢看她这般模样，褪去在外的端庄持重，露出小女儿般的羞赧。
这让他觉得，自己是她最特殊、最可依靠的那个人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，无非是孩子们今日又学会了什么新把式，或是衙门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。
气氛宁和温馨，直到前头管事来请，说是有客来访，尔泰才起身离去。
赏荷那日，天气晴好。萧云只带了春杏、夏蝉两个大丫鬟，并几个粗使仆妇，乘了软轿，前往西湖畔约定的画舫。
画舫停在僻静的一处码头，并非西湖上那些招摇的游船，而是一艘颇为雅致的私家画舫，上下两层，舱室宽敞，陈设清雅。
知府夫人周氏是个年约四旬、面容和善的妇人，早早候在船头，见萧云的轿子到了，忙亲自迎下来，笑容可掬。
“福夫人可算来了，可叫我们好等。”周夫人亲热地携了萧云的手，引她上船，“今日天公作美，荷花开得正好，咱们姐妹几个正好说说话，松散松散。”
萧云亦含笑寒暄：“劳夫人久候，是我的不是。”
舱内已有几位女眷，皆是杭州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家眷，布政使夫人、按察使夫人，还有两位是本地望族的当家主母。
见萧云进来，纷纷起身见礼。萧云一一还礼，态度不卑不亢，笑容得体，既不过分热络，也不显得疏离。
众人落座，丫鬟奉上香茗点心。画舫缓缓离岸，向着荷花深处行去。窗外碧叶接天，粉荷映日，清风徐来，荷香阵阵，果然是好景致。
席间言笑晏晏，多是说些衣裳首饰、儿女家常，或是品评诗词花艺，气氛倒也融洽。周夫人是东道，颇为周到，对萧云更是格外关照几分，言谈间不时提起尔泰在任上的辛劳与能干，赞萧云是贤内助。
萧云只含笑听着，偶尔谦逊两句，并不多言。她性子本就偏静，加之身份特殊，是京中权贵之女，夫君又是手握实权的盐法道，众人对她既想结交，又存着几分谨慎，倒也没人敢随意拿话试探或为难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周夫人提议到甲板上去走走，更近地赏荷。众人自然附和。
甲板上早已布置妥当，设了桌椅，摆了瓜果香茗，视野极好。众人凭栏而立，指点着湖光山色，笑语连连。
萧云也觉舱内闷热，便扶着春杏的手，走到栏杆旁，眺望远处接天的莲叶，清风拂面，带着水汽的清凉，令人心旷神怡。
正赏玩间，忽听一阵悠扬的琴声，隐隐从另一侧湖面传来。琴音淙淙，如泉水击石，甚是悦耳。众人皆侧耳倾听。
“咦，这琴声……像是从苏堤那边传来的？”布政使夫人李氏凝神听了一会儿，笑道，“弹的是《平沙落雁》，技法颇为纯熟，意境也佳，不知是哪家的闺秀有此雅兴？”
周夫人也笑道：“听着是不错。这西湖边上，才女可不少。说起来，我家老爷有个同年的侄女，前些日子刚从金陵来杭州小住，那手琴艺，才是真的绝妙，连我家老爷那等不通音律的，听了都赞不绝口。”
“哦？可是那位姓柳的姑娘？”按察使夫人接话道，“我也有所耳闻，说是柳家小姐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模样性情也是极好的，真真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。”
“正是呢。”周夫人笑意更深，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萧云一眼，继续道，“柳姑娘年方二八，正是好年华。
她父亲与我夫君是同年至交，此番送她来杭州，一是散心，二来嘛，也是想在这江南人文荟萃之地，寻一门好亲事。
只可惜，这杭州城虽大，能入柳家眼的青年才俊，却也不多。”
几位夫人闻言，皆笑着附和，话题便渐渐转到各家适龄的公子小姐身上。
萧云静静听着，目光落在远处摇曳的荷花上，神色未变，只端着茶盏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。
柳家小姐？才貌双全，年方二八，来杭州寻亲事……周夫人此刻提起，是随口闲聊，还是……意有所指？
她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，压下心头那丝骤然掠过的、极其细微的不适。或许是她多心了。
官宦女眷聚会，谈论这些婚嫁之事，再寻常不过。
琴声渐歇。画舫也缓缓驶向一处荷花更密的水域，准备让众人就近采摘些莲蓬玩耍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从斜刺里驶出，不偏不倚，正好与她们这艘大船擦舷而过。那小画舫的船头，盈盈立着一位白衣少女。
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，一身月白绫衫，外罩同色纱衣，身姿窈窕，容颜清丽。
她未施粉黛，只鬓边簪着一朵新采的粉色荷花，更衬得人比花娇，气质出尘。
她手中抱着一把焦尾古琴，方才那悠扬的琴声，显然正是出自她手。
两船相近，船上之人面目清晰可见。那少女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船上的众多女眷，微微抬眸，目光扫过众人，在萧云脸上略略停顿了一瞬，随即敛衽，向着这边船上，遥遥一礼。姿态优雅，仪态万方。
“呀，说曹操曹操到，这可不正是柳家姑娘？”周夫人眼睛一亮，笑着朝对面画舫招手，“柳姑娘，好巧！”
那柳姑娘闻声，抬起一张清丽绝伦的脸，展颜一笑，恍若荷花初绽，清艳不可方物。她声音也如出谷黄莺，清脆悦耳：“周伯母安好。
诸位夫人安好。”她说着，目光再次状似无意地掠过萧云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询。
萧云迎着那目光，微微颔首，算是回礼。心中那丝异样感，却再次悄然浮现。
这位柳姑娘，看她的眼神……似乎与看旁人，有些微不同。
那目光清澈，却